张建军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口袋。
凌晨一点二十分。
张建军在六號车厢后部的过道里走著。
这趟车的六號车厢换了一批旅客,面孔跟上趟完全不同。第十五排坐著一个戴棉帽的老头,第十四排坐著两个打牌打到睡著的年轻工人。
鸭舌帽不在。深蓝夹克也不在。
但张建军知道,不在不代表没有人在。
他在六號和七號车厢的连接处站了三秒。
弹簧合页门关得不严,缝隙里灌进来冷风和铁轨的咣当声。连接处的灯泡是二十瓦的白炽灯,灯丝髮黄,照出来的光连地面上的铁板纹路都看不清。
他的耳朵在听。
背景音:车轮碾铁轨的节奏声、远处车厢里的鼾声、通风口的低鸣。
没有杂音。
没有那种“沙沙沙”的连续摩擦声。
今晚没有。
张建军从连接处退回七號车厢,继续完成巡查。
但他的腰带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根棉线。
白色的缝衣线,从刘桂兰塞在帆布包里的针线包上扯下来的,大约三十厘米长。他在经过六號车厢第十五排的时候,弯腰“系了一下鞋带”,同时把棉线的一端绕在座椅铁脚的螺丝钉上,另一端垂在地面上,被座椅底部的阴影遮住了。
棉线的顏色跟座椅铁脚表面的锈白色的漆几乎一样。
不蹲下来看,不会有人注意到。
但如果有人在这个位置蹲下来翻找什么东西,比如翻找一个折成三角形的烟盒,棉线会被碰动,位置会发生变化。
凌晨三点四十分。
张建军第二次经过第十五排。
棉线的位置没有变。
今晚確实没有人来过这个位置。
他直起身,继续走。
天亮了。
列车过了长沙,窗外的景色从丘陵过渡到了平原。水田里的稻茬秋收后留著半截,黄褐色的一片,远处有村庄的白墙青瓦在晨雾里若隱若现。
七號车厢中段,一个女人在哭。
不是嚎,是那种声音压在嗓子眼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法。
张建军走到第五排。
女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三十五六岁,黑色棉袄,头髮用一根橡皮筋扎成马尾,手里抓著一个布袋子。
布袋子是用碎花布缝的,袋口有一条抽绳。抽绳是松的。袋子里面空空的。
旁边坐著一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女人,一边拍她的背一边说:“再翻翻包里,是不是放別的地方了?”
“不可能。我就放在这里面的。一百三十块。一分都没动过。”
她的声音碎成一节一节的,从牙缝里往外挤。
张建军在她面前站定。
“什么时候发现的?”
女人抬起头,看到他制服上的肩章,眼泪流得更凶了。
“刚才。天亮了我要拿钱买盒饭,一摸里面空了。我昨晚十一点多还看过的,那时候还在。”
“在哪个位置放的?”
“这里。”她把布袋子举起来,指了指袋底。“我把钱折成一叠,用手绢包著,塞在最底下。袋口用抽绳扎紧了,整个袋子抱在怀里睡的。”
抱在怀里。抽绳扎紧。手绢包著。
钱没了。
袋口的抽绳是松的。但抽绳上没有被拽过的痕跡,如果被人强行拉开,棉布的抽绳会在受力点留下一道摺痕或者起毛的纤维。这根抽绳的表面光滑、均匀,是被人一根一根手指慢慢拨松的。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在衡阳的师范学校教书。”
她的嘴唇哆嗦著,断断续续地说了下去。
“这是我一个学期攒的。我要回合肥老家,我爸生病了住院,钱不够。我跟学校预支了下个月的工资,凑了一百三……”
后面的话淹在了哭声里。
张建军蹲在她面前,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了一下又鬆开。
一百三十块。
1985年,一个中学教师的月工资大约在四十到六十块之间。一百三十块是她两到三个月的全部收入,不吃不喝不花一分钱攒下来的。
然后被人在凌晨的火车上,用涂著凡士林的手指,从她怀里的布袋子里取走了。
他站起来。
“你的钱,我记下来了。”
女教师哭得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消息在二十分钟內传遍了半列车厢。
这一次没有恐慌性的骚乱。上趟车苏小曼广播的余威还在,旅客们紧张但没有失控,只是一个个缩著身子抱紧了自己的行李,眼神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在过道里乱转。
值班室里,刘大志坐在桌后面。
搪瓷缸子在手里端著,但没喝。
茶水的温度刚好,冒著恰到好处的热气,但他的视线穿过那层热气落在了对面的墙上,半天没挪开。
“又是六號七號。”他说。
“是。”
“又是半夜。”
“是。”
刘大志把搪瓷缸子往桌上重重一墩。
茶水从杯沿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的报纸上,把“人民日报”四个字洇出了一圈水渍。
他没说话。但他嘴角那层常年掛著的笑彻底不见了。法令纹拉成了两道深沟,从鼻翼一直延伸到嘴角下方,像两条刀刻出来的河道。
那是一张干了二十年、信奉“平安到站就是功”的老乘警,在自己管辖的列车上第二次发生同类型案件后的脸。
功没了。
平安也没了。
门被推开了。
苏小曼站在门口。
她没有进来。就站在门框的位置上,一只手扶著门框,另一只手里捏著一叠旅客登记表。
“刘副组长。”
她的声音比上次低了半个调,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来。
“连续两趟车,同一条线路,同一个区域,同样的作案手法。我的考核报表上已经连著两个月是红色的了。我需要你告诉我,乘警组准备怎么办。”
刘大志的手搁在搪瓷缸子上面,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圈。
“苏车长,我们正在……”
“正在什么?”苏小曼打断了他。“上趟车你说登记上报、移交派出所。这趟车呢?还是登记上报、移交派出所?”
刘大志的手指停了。
他的眼睛终於从墙上收回来,看著苏小曼。两个人的目光在三步半的距离上碰在一起,空气里的温度往下掉了两度。
“苏车长,我理解你的压力。但破案不是乘警组一个单位能解决的事情,这种流窜团伙的案子,需要上面统一部署……”
“那就请上面部署。”苏小曼的声音依然不高,但速度快了一拍。
“三个月了。八起了。你作为乘警组副组长,有没有拿出过任何一份有针对性的防范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