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缝宽。洗过手。凌晨两点到六点之间。七號车厢第三排。
蓝工装不在这趟车上。但深蓝夹克在。
指缝的宽度是天生的骨骼结构,不会因为换了一件衣服就改变。蓝工装和深蓝夹克是不是同一个人?不確定。但指缝宽度一致,出现的车厢一致,时间窗口一致。
三个一致。
够了。
不够抓人,但够记下来。
张建军推开值班室的门。
刘大志已经醒了,坐在桌边,搪瓷缸子端在手里,茶水是新泡的,热气从杯口往上蒸。他看到张建军进来,眼皮抬了一下。
“怎么样?”
“六號车厢的军人,四百二十块,確认被偷。五號车厢有人报失,还没核实。”
刘大志嗞了一口茶,烫得嘬了嘬嘴。
“五號那个我去看了。一个卖乾货的个体户,说少了六十块,但他自己也说不清是被偷了还是在韶关站买盒饭的时候找错了钱。这种的登记一下就行,不好定性。”
“六號那个呢?”
“登记,上报。到站移交沿线派出所。”
“程序是死的。人先到了再说,咱们能做的就这些。”
张建军没接话。
他坐在对面那把缺横档的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夹著卫生纸的那一页。纸面上那个比米粒还小的半透明斑点,在晨光里若有若无。
“师傅,这个你看一下。”
刘大志的目光从搪瓷缸子上移到了卫生纸上。
“什么?”
“十三排过道扶手上提取的。凡士林残留。上趟车七號车厢的编织袋內壁上也有同样的东西。”
刘大志放下茶杯。
他没有接过那张卫生纸。而是盯著它看了三秒,然后把目光转回到张建军的脸上。
那种目光,张建军在前世见过太多次。
工地上,年轻工人提出一个改进方案,老工头看他的眼神就是这样的。
不是否定,不是质疑,是一种“你说的可能有道理但我懒得跟你较这个真”的疲惫。
“收好吧。到站报上去,让技术部门鑑定。”
刘大志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k117在长沙站停靠二十分钟。上下旅客,补给餐车用水。
张建军站在车门口协助旅客上下车,眼睛没閒著。
深蓝夹克没有在长沙站下车。
他在七號车厢靠窗的位置上坐著,毛巾搭在膝盖上,眼睛半闭著,一副补觉的姿態。旅行袋塞在座位底下,拉链拉好了。
正常旅客的模样。比车厢里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正常。
这就是他最不正常的地方。
凌晨两点起来洗手、洗脸、收拾利索,然后回到座位上装睡。一个普通旅客在凌晨两点起来去厕所,回来的时候是昏昏沉沉的、歪歪扭扭的、恨不得闭著眼走路的。不会把毛巾叠好搭在膝盖上,不会把旅行袋的拉链拉到头。
只有做完了一件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事情之后,人的身体才会进入那种“善后”状態,清理痕跡,整理物品,恢復一切正常的表象。
列车於次日下午一点十七分抵达临淮站。
张建军跟著刘大志走下站台,帆布包掛在肩上,里面十只白纸盒被衬衫裹著,稳稳噹噹。
出站口的阳光比广州的柔,带著皖北十月特有的乾燥和凉意。
法国梧桐的叶子开始发黄了,从树冠上一片两片往下掉,落在站前广场的水泥地面上,被来往的脚步碾成了碎片。
铁路公安处的办公楼在车站西侧三百米,一栋四层的灰色砖楼,外墙的涂料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水泥底子。楼前停著两辆三轮摩托,一辆侧斗里扔著半捆麻绳,另一辆的车座上坐著一个嗑瓜子的协警。
治安科在三楼。
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铺著一层薄灰,皮鞋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脚印。墙上贴著“严厉打击车匪路霸”的红色標语,標语的右下角卷了边,露出底下更早的一层標语,那层是关於“五讲四美三热爱”的。
王建国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著。
门板上钉著一块白色塑料牌,“治安科”三个黑字用毛笔写的,笔力沉稳,横平竖直,一看就是当过兵的人的字。
刘大志在前面走,张建军在后面跟著,两个人在门口站定。
刘大志抬手敲了两下门框。
“进。”
声音洪亮,从屋子里直接弹了出来。
办公室不大,十五六平方米,一张铁皮办公桌占了三分之一的面积。桌上堆著文件、报纸、半杯凉透的茶水、一个玻璃菸灰缸里按灭了七八个菸蒂。桌子后面坐著一个人。
王建国。四十八岁,面相方正,颧骨高,下頜线硬得像用刀砍出来的。头髮剪得极短,露出头皮上一道两厘米长的旧疤,那是部队时期留下的,据说是在对越自卫反击战的猫耳洞里让弹片蹭的。
他穿著便装,一件灰蓝色的確良衬衫,上面两个口袋鼓鼓的,一边装著烟,一边装著钢笔。
看到刘大志和张建军,他的目光先在刘大志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张建军身上,多停了半秒。
不是打量。是辨认。
“卫国的儿子?”
“是。”
王建国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算是一种確认后的放鬆。
“坐吧。匯报。”
刘大志坐下来,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对摺的牛皮纸信封,里面夹著几页手写的报案记录。
他把信封拆开,抽出记录纸摊在桌上,用食指点著上面的內容,开始匯报。
声音不急不慢,条理清楚。
案发时间:10月x日凌晨一点至两点之间。案发地点:k117次列车六號硬座车厢第十四排。受害人:陈志刚,男,22岁,陆军侦察连战士,因母亲手术需要携带现金四百二十元。失窃情况:军装內侧口袋金属暗扣完好,口袋內现金全部失窃。已採取措施:现场登记,受害人笔录,向沿线各站派出所通报。
匯报到这里,刘大志停了一下,补了一句。
“这个案子的手法不一般,暗扣不拆、不损坏,钱直接从口袋里被取出来了。我从警二十年,这种手法见过两次,都是流窜的老手乾的。临淮到广州这条线路长、站点多、旅客流动大,嫌疑人基本上是一票一换,上车动手、下站消失。”
“所以呢?”王建国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我的建议是,增派人手,在武昌、长沙、韶关几个大站的进站口布控,重点排查有前科的扒窃人员。同时发协查通报,请沿线派出所配合筛查。”
王建国的脸上没有表情变化。
他从菸灰缸旁边摸出一包金丝猴,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燃。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办公桌上方盘旋成一团灰蓝色的云。
“三个月了。”
他说。
刘大志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