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屿端起扎啤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脑子里还在转著柏林刚才那句话。
他实在是没搞清楚对方的意图。
从专业角度,他是研究基础物理学的。
——量子力学、相对论、时间箭头,这些东西跟生物工程、神经科学八竿子打不著。
“记忆弧菌”再怎么厉害,也是细胞层面的东西,跟他研究的宏观宇宙完全是两个世界。
从身份角度,他和柏林今天才第一次见面,退一步讲,就算自己刚才那番话引起了对方的兴趣,也不至於直接发出团队邀请。
——这种级別的团队,成员应该都是经过长期考察、层层筛选的顶尖人才,怎么可能因为一顿饭、几句话就拍板?
“抱歉,我想你找错人了。”肖屿放下酒杯,“我是研究基础物理学的,生物工程、神经科学,对我来说完全是另一个领域。”
柏林却没有放弃的意思。
“不,肖教授,你误会了。这支团队可不只有专业学者。”他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搁在桌上,
“成员包括商业领域的领头人、顶尖的计算机天才、宇宙学专家、神经科学家、生物化学家......”
肖屿眉头微微皱起:“如果是这样,那我就更没必要加入了。”
柏林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向后靠了靠,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
“你说的没错,以前確实不需要。”
柏林停顿一秒,嘴角微微上扬。
“但从你走进我办公室的那一刻起,情况就变了。”
肖屿愣了一下:“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
论专业,他只是个搞基础物理的,跟生物医药八竿子打不著;论人脉,他在沈城无根无基,连认识的人都是这几天刚攒下的;论资源,他更是一穷二白,拿不出任何可以摆在桌面上的筹码。
但柏林接下来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让肖屿对自己有了新的认知。
“是因为你看问题的角度,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柏林的声音沉下来,一字一句咬得很清楚。
“你能看懂人性,以及那些真正会决定人类命运的、看不见的东西——实验室里不缺会做实验的人,缺的是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个实验的人。”
肖屿听懂了,柏林的意思——不是让他去研究细胞、去做实验,而是让他作为“观测者”。
但柏林的话还没说完。
“而且还有一点,是最重要的。”
柏林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肖屿能看清他瞳孔里的倒影。
“——因为你能看到未来。”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肖屿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柏林说的是事实,他甚至有种错觉,眼前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他拒绝的余地。
“吱呀——”
酒吧门被推开,带进来一阵夜风的凉意。
肖屿下意识回头。
黑色紧身衣,摩托车头盔夹在腋下,棕色长髮散落在肩上。
陈乐瑶出现,目光扫过酒吧,像是在找位置。
按照上一轮的剧本,接下来她会被两个酒鬼骚扰,他会出手解围,然后张弛会带著人衝进来——
肖屿不动声色地解开了袖口扣子,开始为自己接下来的出场做准备。
但他刚解开一半——
“我可以坐在这吗?”
肖屿愣了一下,解扣子的手指停住。
他抬起头,陈乐瑶却已经站在了他们桌边。
陈乐瑶没去角落,没被骚扰,没有按照剧本走向那个位置。
她就这么径直走过来,目光越过他,直接落在柏林身上。
“柏林?”
那双眼睛眨了眨,隨即弯了起来,眉眼间带著老友重逢的惊喜。
“没想到在这能遇见你。”
柏林也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脸上露出礼节性的笑容。
“陈小姐,好久不见。”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外。
“这个时间,你不应该在德国留学吗?怎么会在沈城?”
陈乐瑶摆摆手,语气隨意得像在聊家常:
“去年比尔区那桩银行抢劫案闹得动静太大,之后德国那边就开始严查外来人口,三天两头查签证、查居住记录。我爸不放心,非要我提前回来。”
柏林眉心微微一动:
“那桩案子我也有所耳闻。听说歹徒敲开了三百多个保险箱,损失上亿欧元,最后挖了条五十米长的隧道逃走的,到现在还没抓到人。”
“可不是嘛。”
陈乐瑶耸耸肩,语气里带著点无所谓,顺手把头盔搁在桌上。
“正好沈城大学这边有个交换项目,我就顺势转学回来了。”
柏林点点头,笑意温和:
“回国发展也不错,现在国內的科技发展很快。”
“你呢?”陈乐瑶问,“你怎么也回国了?”
柏林笑了笑,目光扫了一眼旁边的肖屿,眼神意味深长。
“过年回来看看,另外处理一些私事。”
陈乐瑶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朝服务员扬了扬手。
“一杯莫吉托,少冰。”
点完酒,她才转过头,目光落在肖屿身上,又看向柏林,微微扬了扬下巴。
“不给我介绍下你的朋友吗?”
柏林笑了笑,语气自然地介绍道:“这位是肖屿肖教授,研究基础物理学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同时也是张怀民教授的合作伙伴,阿卡西项目的特別顾问。”
陈乐瑶眼睛亮了一下。
“就是那个......记忆抽取项目?”
肖屿点点头。
“听说过?”
“我爸天天在家念叨。”陈乐瑶撇撇嘴,“说这是什么划时代的技术,投多少钱都值。”
她端起莫吉托抿了一口,歪著头看肖屿。
“肖教授,你觉得那个项目靠谱吗?”
肖屿沉默了一秒。
“技术本身有价值,但任何新技术都需要时间验证。”
陈乐瑶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又低头喝了口酒。
就在这时,吧檯那边传来一个油腻的声音——
“美女一个人啊,一起喝一杯?”
肖屿顺著声音回头。
吧檯旁边站著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正被两个男人堵在角落。
还是那两个酒鬼,只不过这一次换了另一位骚扰对象。
“誒,別急著走啊。”其中一个男人伸手去抓她的胳膊,“陪我们喝一杯嘛,又不耽误你什么事。”
肖屿皱了皱眉,放下杯子准备起身。
但他刚动了一下,柏林却比他先站了起来。
肖屿看著那个背影走过去,步伐从容,不急不缓,但背影里带著一股冷意。
柏林走到那两人身后,站定。
“两位。”
那两个男人回过头,脸上的笑还没收住——
“总、总裁?”
那两张脸瞬间涨成猪肝色,酒意醒了大半,其中一个的手还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放。
肖屿愣了一下,原来这两个酒鬼是墨提斯的员工。
陈乐瑶端著莫吉托,看著那边,嘴角微微上扬。
“这两个人运气也真够差的。”她幸灾乐祸道,“在酒吧调戏女孩子,还被自己的直属领导当场撞见,柏林最痛恨这种品德败坏的人。”
肖屿耸耸肩,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转回头,忽然意识到——陈乐瑶端起杯子,目光落在肖屿脸上,安静地看著他。
酒吧里依旧嘈杂,民谣吉他的旋律在昏黄的灯光里流淌。
周围的人该喝酒喝酒,该聊天聊天,没人注意到角落这张桌子发生了什么变化。
但这一刻,这张桌子却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
肖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我脸上是有东西吗?”
陈乐瑶摇摇头,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
“肖屿。”
她换了称呼,不再是客气的“肖教授”。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