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屿盯著那些屏幕,心跳开始加速。
数据流、波形图、脑电波监测、记忆检索频率——
那些他曾在另一条时间线里见过的界面,此刻全部復活,安静地等待著他的指令。
正中央的主屏幕忽然闪烁了一下。
然后,一行字缓缓浮现:
【检测到访客身份:肖屿】
【欢迎回来。】
果然是他。
屏幕上显示的最后的日期时间,来自那条已经被抹掉的时间线。
可在这条全新的时间里,阿卡西为什么还留著这些数据?
“老弟。”张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上面怎么会有你的名字?”
肖屿看著主屏幕,心中已然有了推测。
阿卡西保留著各个平行时间线上的记录。
就像陈擎那段记忆。无论时间线怎么篡改,最初的版本却始终保留。
他盯著屏幕上那行字,脑子里反覆迴响著一个问题:
如果现在躺进去,是不是就能彻底脱离这个循环?
远离重复的1月1日。
远离反覆消失的人群。
远离这个怎么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回归正常的生活。
【提示——】
刺耳的电子音从仪器中传来。
屏幕上那行欢迎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闪烁的提示:
【请插入记忆晶片。】
【未检测到有效身份凭证。】
【请插入记忆晶片。】
肖屿低下头。
仪器下方,有一个细长的卡槽,边缘落满了灰。卡槽上方刻著一行小字:
【记忆晶片插入口】
他盯著那个卡槽,愣了两秒。
所以是纪星实验室里的那些晶片,那个王蔓仿生体脖颈上的晶片。
他忽然明白了。
那些被抽走的记忆,那些被塞进机器人脖子里的晶片,最终要用在这里。
肖屿眉头皱起,看向张弛。
“你有晶片吗?”
张弛一脸懵:
“什么片?”
“记忆晶片!”
“我连身份证都经常忘带,还记忆晶片?”
肖屿没理他,后悔多余问他,就不该对张弛抱有希望。
目光落回那个卡槽,没有晶片,他就进不去。
进不去,就出不了这个循环。
【23:47:16......】,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老弟,你听——”张弛忽然凑近一步。
“你听,什么声音?”
肖屿从思绪里抽出来,愣了两秒。
他五感比普通人敏锐的优势,在这时候显现了出来。
很快,一道声音进入了他的耳朵里。
“嗒、嗒、嗒、嗒、嗒!”
由远及近。
节奏均匀。
“这声音,听起来......”他看了看张弛。
“好像是脚步声,像高跟鞋踩在地面的声响。”
张弛的脸色瞬间白了。
“別搞啊,老弟。”他声音都劈了,“这可是鬼楼,哪他妈来的人啊?”
他整个人往后缩了一步,目光慌乱地扫向四周。
“快別看了!”张弛一把抓住肖屿的胳膊。
“快走快走!博尔特、博尔特模式!”
肖屿刚想说话,已经被拽得踉蹌了一步。
“誒,誒。等等——”
他回头还想关闭阿卡西,但张弛的手像铁钳一样,根本挣脱不开。
两人跌跌撞撞衝出实验室,沿著来时的路狂奔。
手电筒的光在走廊里疯狂晃动,照出一扇扇紧闭的门,却始终找不到回去的出口。
【23:51:47......】
不知道跑了多久。
两人终於停下来,扶著膝盖大口喘气。
“我靠,出口在哪?”张弛抬头,“老弟,分头找。”
【23:53:13.......】
肖屿靠著墙,大口喘著气,剧烈运动后的心跳还没平復。
片刻后,他才缓过劲来。
他直起身,举起手电筒,光束漫无目的地扫过四周。
然后——
光束停住了,定格在了对面那扇门上。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紧接著另一种声音闯进他的听觉里。
“嘀—嘀—嘀—嘀——”
和刚才的高跟鞋声音不同。
这声音......规律、机械、一秒一下......
好像是重症病房,心电监护仪的声音。
他抬起脚,朝那扇门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手电筒的光对准门上的玻璃窗,照了进去。
房间里面是一台心电监护仪,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起伏,一下,一下,像某种垂死的心跳。
视线往里探,才看清那是病床的床头。
然后是床边的输液架,掛著三四袋液体。
再往里——
病床。
病床上躺著,一个人。
黑色的短髮,蓝白条纹的病號服。
身上插满了管子,像一具被机器维繫著的躯体。
肖屿的瞳孔微微收缩。
是他。
上次来医院时,他在另一条时间线里见过这个人,躺在那间重症病房里,浑身插满管子。
伏尔甘?
他凑近玻璃,想看清那张脸,却只能看清侧脸。
他握住门把,准备进去一探究竟。
可下一秒——
“老弟!”
张弛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炸开,紧接著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快快,我找到出口了,赶紧赶紧!”
他一把抓住肖屿的胳膊,往外拽。
肖屿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拖出去两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缝里的光还在闪,心电监护仪还在嘀嘀作响。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
......
……
沈城医院对面的便利店门口。
两个人扶著膝盖,大口喘气。
手里各拎著一罐啤酒,易拉罐外壁凝著水珠,在路灯下泛著光。
张弛仰头灌下一大口,啤酒顺著嘴角流下来也顾不上擦。
“老弟。”他喘著说。
“救世主......下次还是你自己当吧。下次可別叫我了。”
肖屿没说话,只是靠著墙,平復呼吸。
夜风吹过来,带著凉意。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时间:
【23:58:11……】
还好,时间刚刚好。
肖屿又喝了一口啤酒,让脑子慢慢冷静下来。
这次收穫不少。
可以確认钟余楠没撒谎,医院顶楼確实藏著秘密。
那个躺在25楼重症监护室里的人,大概率就是伏尔甘。
如果是普通患者,怎么会住在破旧废弃的25层?怎么会一个人躺在那里,周身插满管子,被一台心电监护仪维繫著生命?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符合常理。
可惜这次太仓促,只看清了侧脸。
下一次。
下一次就能彻底查清他的身份。
“走吧,老弟。”张弛缓过劲来,站直身。
“换个地方,缓缓心情。这地方我现在看著就瘮得慌。”
肖屿直起身,却没有立刻迈步。
他紧接著想起另一件事。
25楼的阿卡西仪器,还能正常启动。
可上一个循环日,纪星明明告诉他,阿卡西早就报废了。
为什么?
还有那个记忆晶片的卡槽。
在最初的时间线里,阿卡西根本没有这个装置。
纪星肯定隱瞒了什么。
不过,不管了。
肖屿再次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
【23:59:21……】
还有39秒,下一个循环日就开始了。
现在想这些也没用。
他转过头,脸上浮起一点笑意。
“走吧,张弛,换个地方好好喝——”
他的声音顿在空气里。
便利店门口的灯光昏黄,照著空荡荡的台阶。
街道安静得像被抽走了所有声音,夜风还在吹,吹得易拉罐在地上轻轻滚动。
只有他一个人。
“张弛?”
他又唤了一声,以为是张弛在跟他开玩笑,躲到柱子后面去了。
可依旧没有回应。
他四处张望。
便利店门口,台阶下,马路对面......
没有人。
“张弛別闹了,赶紧走了,去喝酒了——”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散开,风从耳边过去,带著凉意。
他低下头,看见地上那罐啤酒立在那里。
好像主人只是临时走开,马上就会回来。
【00:00:00】。
时间归零,下一个人类清除日开始了。
肖屿愣在原地,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张弛刚才说过的那句话——
“每个人最初都是为了自己。但救著救著,就把別人也救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自己还活著。
又看了看地上那罐酒。
“你他妈......”
他张了张嘴,没骂出来。
一滴眼泪落下去,砸在易拉罐上,很轻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