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滯了几秒。
“呲——”
纪星忽然轻笑了一声,推了推眼镜。
“托特?听起来像个名字.......”他看著肖屿,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小说角色?还是哪个电影里的人物?”
他转身打开实验室的灯。白光骤然亮起,有些刺眼。
“肖律师,我始终不赞同那套造物主理论。”纪星再次转回来,面对著他。
“不过,那確实是富有爭议的理论。像杨振寧教授,还有普朗克那样著名的物理学家。他们却是『造物主理论』的坚定信仰者。”
肖屿没接话,只是盯著他。
纪星的举止看不出破绽,不像是说谎。
第一次在云顶阁的饭局上,他们討论农场主假说时,纪星的立场也是如此坚定。
但疑点依然在。
为什么他对自己的擅闯毫无反应?
为什么他知道自己的名字?
在这个时间点,纪星本该出现在张弛的晚宴上,而不是待在实验室里。
还有。
任何一家科研公司,实验室都是核心机密区。作为墨提斯的首席科研人员,纪星不但没有制止他,反而主动带他参观。
这不合常理。
但是。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肖屿不打算绕圈子了。
“纪教授,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他直视著对方。
“为什么带我来这?”
纪星笑容依旧,没有迴避。
“是王蔓教授,”他说。
“她生前给我打了一通电话。”
肖屿的眉头皱起。
王蔓?
“王教授说,”纪星继续道,
“阿卡西的设备里,储存著你想要的答案。”
这句话让肖屿的疑虑更深了。
在这条时间线里,王蔓25號就已经死了,而他与王蔓只在24號那晚见过一面,短暂交流过一次。
仅凭这一面之缘,王蔓没有理由在生前特意给纪星打电话,更不可能专程提起他这个“只见过一次”的陌生人。
疑点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他盯著纪星嘴角那抹笑容。从第一次见面起,纪星给人的印象就是温和、谦逊、有礼。
可此刻,那个笑容落在他眼里,却莫名变了味道。
“嗡——”
机器的运转声突然响起,打断了肖屿的思绪。
他抬起头,那台巨大的阿卡西显示器亮了起来。屏幕上,无数条数据流滚动而过。
最上方的一条记录,日期標號像刀刻一样清晰:
12月27日,18:00。
正是王蔓提到过的那条记忆,那条凶手留下的、唯一没有被抹去的痕跡。
“纪教授,”他转过头。
“刚刚有人通过阿卡西抽取了记忆?”
“哦。”纪星应了一声。
“没错,是有一位。”
“是谁?”
肖屿的声音骤然拔高,连自己都没察觉。
纪星仿佛被他的反应嚇了一跳,愣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温和的神情。
“是一位患有记忆障碍的患者。”他推了推眼镜。
“他想通过阿卡西保留记忆,以防自己忘记重要的事情。”
他顿了顿,看了看肖屿,隨后將目光落在运转的仪器上。
“至於是谁......”纪星侧过身,让出屏幕前的空间。
“你不妨自己看看。”
【两条时间线终於在这一刻重叠。】
在那个30號的深夜,当他前往深海科技与王蔓对话时,王蔓发现的那段凭空出现的陌生记忆,正是眼前的这一条。
而困扰他许久的一切问题的答案,就在离肖屿三米之外的阿卡西里沉睡著。
他抬起脚,缓缓走到阿卡西的仪器前站定。
仪器比他想像的还要大。
环形观测舱像一头飢饿已久的巨兽,正等待著他进来。
“你確定,我可以看?”肖屿侧过头。
“当然。”纪星回答。
“虽然我们有保护实验者隱私的权利,但这一次......我有这个权利。”
他抬手指向显示屏旁的环形观测舱。
“你唯一要做的,就是躺进去。”
肖屿看著那台巨大的仪器,一切答案都在这里了。
王蔓,张弛,陈擎,神秘人托特。
他已经在这条时间线里绕了太久,久到快分不清哪条是主线,哪条是分支。
“肖律师。”纪星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再一次跟他確认道。
“你確定,要观看这段记忆?”
肖屿转过身。
“確定。”
没有丝毫犹豫。
“作为操作者,我有义务告知你风险。”纪星收敛笑容,神情认真起来。
“进入记忆后,你会以第三人称视角旁观。但阿卡西项目尚未完全完善,我不確定会发生什么突发状况。”
“就像做梦一样,你知道自己在做梦,却无法醒来。更极端的可能是梦中梦,三重梦境之下,你可能永远找不到出口。”
他看向肖屿,忽然又笑了笑。
“当然,第二种情况理论上不存在,因为我们此刻身处现实。”
——此刻,我们身处现实。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盪开。
可是——
他此刻身处的是现实,还是在某一段记忆里?
如果把这个过程翻译成梦境的逻辑:
【他正在做一个梦,在梦里要去窥探另一个人的梦境。】
也就是俗称的梦中梦,三重梦境。
肖屿看了看此时实验室钟錶上的时间。
【2025年12月27日 18:35:36】
那么,当他再次醒来时,会在哪里?
是在12月27日沈城医院的实验室里,在纪星面前缓缓睁开眼?
还是.......
在新年的1月1日的宾馆床上醒来?
还是说,会永远困在某一层梦境里,再也找不到出口?
他不知道答案。
可是,他已经站在这里了,来都来了。
肖屿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进那座环形观测舱。
“开始吧。”
纪星看著已经躺在环形观测舱里的肖屿,犹豫了片刻,便走到中控台前。
手指落在操作面板上。
机器嗡鸣声渐起,观测舱缓缓转动。
无数道红外光线交织落下,將肖屿整个人笼罩其中。
肖屿闭上眼。
光线穿透眼瞼,在黑暗中织成一片暖红色的网。
机器外,纪星停下手,透过操作台的玻璃望向舱內那个安静的身影。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个即將坠入另一层梦境的人说:
“祝你好运,肖律师。”
“希望你醒来时,还记得自己是谁。
.......
.......
.......
肖屿不知沉睡了多久。
没有梦,没有光,没有任何感知,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
安静、昏暗、陌生。
他躺在床上,坐起身,环顾四周。
不是自己的家。
周围是老式的装饰,红木家具。身下的床是黄花梨木的架子床,垂著纱帐。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红酒气息。
这是哪?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
【2025年12月25日,7:59】
肖屿盯著屏幕上的时间。
12月25日,庭审的那天。
也是王蔓第一次死亡的那天。
所以,我现在是在——
“鐺——”
掛钟的钟摆声响起,沉闷而悠长。
8点整。
肖屿起身下床,推开门。
这是二楼的阁楼间,木质楼梯蜿蜒向下。
他顺著楼梯走下去,每一步都在唤醒记忆。
这格局,这光线,这空气里的红酒香气。
他开始觉得熟悉。
非常熟悉。
一楼客厅。
米白色的沙发、红木家具、还有那墙上古老的掛钟。
还有王蔓。
她坐在那组米白色沙发上。茶几上摆著红酒,她手里举著酒杯。
而她对面的位置,坐著一个人。
——那张脸,是模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