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蔓的眼神真挚、又陌生。
无论是记忆中对王蔓的印象,还是从张弛口中拼凑出的信息。
在王蔓的世界里,似乎只有实验数据和冰冷的仪器。
张弛对她而言,名义上是丈夫,实质上更接近一个提供资金与支持的“合作伙伴”。
此刻她眼中这份恳求,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反差,让肖屿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沉默片刻后,他还是开了口。
“放心,就算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的。”
“谢谢。”
王蔓紧绷的肩膀鬆了下来,像是得到了最后的承诺。
短暂的寂静后,她忽然开口:
“不过,在你看来,我对张弛...根本不存在什么感情,对吗?”
“难道不是吗?”肖屿没有迴避。
“两个人在一起那么久,感情总是会在的。只不过......”王蔓眼神恍惚。
“我將自己的人生完全奉献给了『阿卡西』研究,甚至......把自己也变成了实验样本。”
她抬起眼,看向肖屿:
“关於张弛的记忆,连同对他的感情......都被设备抽取了。”
这个回答让肖屿感到意外。
“你这又是何必呢?”肖屿反问。
一位学者投身研究完全可以理解,但像王蔓这样剥离情感、模糊关係,甚至以自我献祭的方式投身其中,就仅仅是为了一项科研成果?
她究竟在图什么?
名誉?利益?还是某种超越个人的使命?
面对肖屿的提问,王蔓没有直接回答。
她转过身,望向窗外的夜色,缓缓开口:
“张怀民教授……哦,也就是张弛的父亲。老师最初提出『阿卡西』的构想,其实是源自一个根本的命题。”
【记忆,必须完整吗?】
她停顿一下。
“人们从出生到死亡,每个人都有一段不愿回望的过去。或许是爱人的背叛,是童年的伤痕,是曾遭受的侵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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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声音逐渐变轻。
“『阿卡西』诞生的初衷,就是將人类记忆中的痛苦彻底抽离,只留下纯粹、美好的部分。”
王蔓转过身,目光落在肖屿脸上。
这段陈述让肖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如果人类真的能剥离所有痛苦记忆,只保留美好的一面,文明是否会进步?
是否会少一些精神內耗,多一些动力、希望?
但这个念头刚浮现,更深层的问题接踵而来:
若记忆只剩下美好,我们该如何记住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作恶者將忘记惩罚的痛苦,只留下欲望满足的快感。
犯错者会遗忘內疚,只记得自我的宽恕。
当规则一旦失重,人性便会像城市里的第一扇破窗。
一块碎,片片碎。
如果是这样,道德与法律的边界是否会变得模糊不清?
“肖律师,已经很晚了。”王蔓提醒道。
肖屿抬头,看向墙上的电子钟。
【23:56:43】
时间无声流逝。
“抱歉,”他恍然意识到自己停留了太久。
不过今夜並非毫无收穫,至少零散的线索正逐渐拼凑成形。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过头。
“王教授,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他目光笔直地看向她。
“你说了很多,我大致明白了张怀民教授的执念与理想。但对你个人而言......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王蔓沉默了。
沉默到让肖屿以为,她不会回答。
良久,她缓缓开口:
“你的问题很关键。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肖屿觉得这个回答有些敷衍。
王蔓如此执著,不惜捨弃家庭、模糊自我,也要继续推进的这项研究。
可她却连自己为何如此执著的目的,都无法说清?
“从我接触这个项目的那天起,我的大脑里就像被植入了一道绝对指令。”王蔓解释著。
“那就是必须完成它。它成了我存在的首要意义,甚至唯一的意义。至於为什么......我想不起理由。”
她停顿了一下,再次拿起红酒杯。
“也许,关於『我为何如此』的那部分记忆,也许早在某个时刻被抽取,存进了阿卡西中。”
这个回答有些出乎意料,肖屿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经过今晚的对话,他对王蔓这个人有了新的评价。
至少他不再认为王蔓是个冷血的“科学怪人”,但也无法將她归为“正常人”的范畴。
【23:59:13】
他瞥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数字正无声逼近零点。
“抱歉王教授,今晚打扰你太久了。”
肖屿简短道別,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的手刚搭上门把——
“等等,肖律师。”王蔓忽然叫住他。
她向前走了半步,声音低而清晰。
“我的东西......似乎还在你那里。是关於我的......记忆。”
“记忆?”
肖屿皱眉,试图回忆。
脑中有关於王蔓的记忆碎片开始浮现:
昏暗的別墅客厅、黑色的手提箱、凌晨的钟摆声......
还有那本皮质封面的纸皮书。
记忆开始逐渐清晰......
“叮——”
【00:00:00】
电子钟的数字归零:
新的一天,在寂静中悄然更替。
几乎同时,一股熟悉的刺痛钻入肖屿的后脑。
他皱了下眉,扶住门框。
几秒后。
刺痛如潮水退去,他直起身,面色已恢復平常。
“王教授...”他抬起头,语气平淡。
“没什么別的事,我就先走了。”
他没有等王蔓回应,推开门,侧身,离开。
实验室里,王蔓独自站在原地,望著那扇缓缓关上的门。
灯光从上方落下,在她低垂的眉眼间投下一片暗影。
片刻后,她掏出手机,拨出一串號码。
“喂,纪教授......我是王蔓。”
......
......
......
夜风凛冽。
走出深海科技大楼时,深夜的寒气扑面而来,穿透了大衣。
计程车內暖气开得很足,与窗外的严寒形成两个世界。
回到家,屋內一片漆黑寂静。
他洗漱完毕后,径直走向书桌前坐下,开始整理今晚获取的线索。
原以为改变庭审结果,就能將事件推回“正轨”。
可现实是,事件仍朝著既定的剧本发展。
深海科技终究落入王蔓手中,甚至因自己的干预,间接导致了张弛的死亡。
肖屿曾是个坚定不移的唯物主义者。
王蔓口中那套“更高维度文明修改记忆”的说法,放在从前,他只会嗤之以鼻。
但如今,记忆档案馆、时间回溯、监控消失、记忆修改清除......
一连串无法嵌进任何现有科学框架的事件,正一点点蛀空他对科学认知的基石。
必须再次改变歷史。
至少,要救下张弛。
他抽出一张空白a4纸,拨开笔帽,开始整理思路。
1、改变庭审结果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无论王蔓胜诉还是张弛胜诉,最终都会引发悲剧。
2、那如果直接回到王蔓死亡当天,也就是12月25日晚上。直接阻止凶案发生,能否从根源瓦解后续一切?
肖屿扣上笔帽,看著以上两条思路。
所以。
关键在於找到凶手。
他重新拨开笔帽,在思路下方写下两个方案:
方案一: 12月25日庭审结束后,直接前往翠湖庄园別墅,当场阻止凶案。
方案二:依照王蔓提供的新线索,查明12月27日当天谁从实验室提取记忆,从而锁定凶手。
肖屿在两个方案间反覆权衡。
方案一,风险太高。
对方持枪,自己贸然闯入,不仅可能无法阻止悲剧,甚至可能將自己置於险境。
更棘手的是,若凶手逃脱,而自己出现在全城监控消失的命案现场,他將百口莫辩。
他的笔尖,最终在方案二旁,画下一个对鉤。
方案二,稳妥且安全。
按照原有时间线,在12月27日的当天:
上午陈擎会来找他询问线索,之后是张弛的酒局邀约,途中他会遇见那位孕妇与沈熙,夜晚则与张弛、纪星喝得酩酊大醉。
那一天,一切正常且安全。
他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接近阿卡西设备,锁定操作者的身份。
思考至此,肖屿放下笔。
看著纸上写满的计划,点了点头。
那么,今晚就回溯到12月27號。
他关掉檯灯,起身走向床边。
躺下,拉好被子,在浓郁的黑暗里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