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沈城,霓虹流转。
肖屿坐在网咖包间里。空气浑浊,混合著泡麵味和烟味。
他付了包夜的钱,买了水和烟,熟练地登录游戏。
滑鼠操作的间隙,那条匿名简讯却还在脑中挥之不去。
监控消失?死亡?她?
她又是谁?
思绪在这里打了个结——然后他瞥见屏幕,发现自己忘了买出城装备。
他摇摇头,把注意力拉回眼前。
对於“遗忘”,肖屿早就习以为常。
他经常在第二天发现自己忘了某个约定,或无意中得罪了某人。
所以此刻,肖屿也懒得多想。一个连自己是谁都可能忘记的人,哪有精力去纠结一条恶作剧简讯?
眼下,贏下这局晋级赛才是正事。
【胜利!】,又一局游戏结束。
工作之余来上两把峡谷,是他为数不多的快乐。
肖屿点上烟,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
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2025年12月25日,21:57】
已近深夜十点。
他习惯性摸出手机,指尖划过屏幕。
通知栏里堆满了未读消息,大多来自律所。不用点开,他也大概猜到了內容,肯定是领导对今日庭审结果的问责。
他挨条滑过,直到——
一条刚推送的社会新闻,截住了他的视线:
【今晚八时许,警方接到报警,翠湖庄园a区7栋別墅內发现一名女性死者。死者王某,年约三十,头部有枪伤,现场发现少量药物及酒液残留。】
【经初步勘查,凶器消失,已排除自杀可能,暂定性为恶性凶杀案。】
翠湖庄园?
a区7栋?
肖屿的目光悬在屏幕上。
“嘶——”
大脑传来一股神经刺痛。
地址像一把钥匙,猛地捅进记忆深处。
下一秒,记忆碎片在脑海中涌出:
【视觉:一个黑色的手提箱。】
【声音:老式掛钟单调的滴答声。】
【触感:皮质纸张的触感。】
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地面。
又来了,这股熟悉的刺痛,每次都会打断他的回忆。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衬衫。他趴在电脑桌上,大口喘气,等待头痛缓解。
忽然——
“砰!”
房间门被一脚踹开。紧接著几名身穿制服的刑警闯入,瞬间封锁了所有去路。
为首的那名警察,目光扫过掉在键盘上的手机——屏幕还亮著,停留在那条关於“翠湖庄园凶杀案”的新闻页面。
他眼神一凝,隨后看向肖屿的脸。
“肖屿?”
“......是。”肖屿直起身,脑子还是懵的。
“警官,什么事?成年人上网不犯法吧?”
这纯属本能反应。深更半夜被一群警察围著,任谁心里都会发怵。
“市局刑侦支队陈擎。”
为首的警察亮出证件,同时“咔嚓”一声,手銬锁上他的手腕。
“干什么?”肖屿彻底懵了,“等等,你们什么意思?”
“我们怀疑你与一起恶性谋杀案有关,依法传唤你配合调查。”
谋杀?!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带走!!!”
......
......
警局审讯室。
肖屿坐在审讯椅上,他被带进来近两小时,手机物品全被收走,大多数时间只有沉默。
偶尔能听见隔壁传来的审讯声,以及走廊的嘈杂声。
“吱呀——”
门被推开。
陈擎走了进来,一身乾净整齐的警服,头髮理得极短,显得十分干练。
他拉开椅子坐下,示意记录员准备,目光直接落在肖屿脸上。
“知道为什么请你来吗?”
“走程序?”肖屿抬起被銬住的双手。
“没有事由和证据就夜间传唤,这不合规吧。我有权知道你们怀疑我什么。”
陈擎没回答,將一份现场照片推到桌子中央。
“认识吗?”
肖屿看了一眼:“什么意思?”
“死者王蔓,你今天庭审的原告。今晚八点死在家里,头部中枪。”
肖屿身体一怔,一股寒意爬上脊背。
王蔓......死了?
新闻报导里那个“王某”,竟是王蔓?
法庭上,那个沉默的原告。
“这太突然了......可这和我有什么关係?”他下意识问,“我今天离开法院后,就没再见过她,私下也没有任何交集。”
“没有交集?”陈擎盯著他。
“那你解释一下,作为被告张弛的代理律师,为什么会突然调转立场,反帮原告王蔓作证?”
“这只是我的工作失误。”
“失误?”陈擎冷笑,“还是配合演戏,事后分赃不均,杀人灭口?”
“陈队长,这是你的猜测,不是证据。”肖屿反驳道。
“那这个呢?”陈擎不再爭辩,把平板推过去。
肖屿低头看去,心头骤然一沉。
监控画面清晰:
一间装修古朴的客厅,正对著一组米白色沙发。沙发上坐著两个人,其中一人是王蔓,而另一人——
肖屿不会认错,正是他自己。
沙发上,肖屿正坐在王蔓对面,两人正在交谈。
二人中间的茶几上,一个敞开的黑色手提箱,里面装满了红色钞票。
时间清晰地显示在画面右下角:
【2025-12-24,23:33】
正是肖屿声称自己“应该在家”的时间。
画面无声地推进。
视频中,肖屿始终未碰箱子,二十分钟后起身离开。
视频结束,时间定格在:【23:57】。
屏幕暗下。
肖屿抬起头,喉结滚动。
很明显,是那该死的遗忘,让他丟失了这段记忆。
“说说吧。”陈擎收回平板,“24號晚上,你和王蔓都谈了什么?”
肖屿迎上他的目光,长长嘆出一口气。
“陈警官,如果我说......我完全不记得,你信吗?”
“肖屿!”陈擎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实话实说,配合调查是你现在唯一的选择。”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但这就是事实。”肖屿再次解释,“我患有记忆障碍,有完整的医疗记录证明。”
陈擎显然不信,脸上满是被戏耍的怒意。
“另外......”肖屿继续为自己辩护。
“这段视频只能证明她试图行贿,而我拒绝了,这与谋杀无关。”
“此外,你们可以调取其他监控,无论是网吧还是王蔓家之外,我都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陈擎沉默片刻,这次却点了点头。
肖屿的话逻辑清晰,视频確实只能证明一次未遂的行贿接触,与谋杀没有直接关联。
“你的病歷我会核实。但是......”陈擎话锋一转,“案发现场的监控......被刪除了。”
“你说什么?”
肖屿心头一紧。
现场监控消失,意味著他失去了最直接的不在场证明。但网吧的监控或许还能——
可陈擎接下来的话,彻底碾碎了他的念头。
“不止如此......”陈擎声音更缓,一字一句:
【今天,也就是『12月25日』,整座城市监控记录......都消失了。】
肖屿呼吸停滯。
这怎么可能?
监控集体消失?没有停电预警,没有官方通报,直至此刻才被告知整座城市的“眼睛”集体失明?
所以,那条匿名的简讯——
【监控將在凌晨消失,她的死亡也无可避免。】
所以,那不是玩笑话。
这一切都是真的?
陈擎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
“监控的事我们会查。现在,说说你今天庭审后的行程。这段记忆,你总该有吧?”
“你说今天,12月25日。我想想......”
肖屿看向墙上的电子钟。
墙壁上,红色数字无声跳动。
【23:59:13......】
肖屿闭眼,开始回忆。
“上午我一直待在法院,很多人都可以作证。之后...我直接去了网咖,待到很晚。”
【23:59:28......】
陈擎注视著他,笔尖落下。
“离开法院后,有没有察觉任何异常?”
【23:59:47......】
“没有。”肖屿摇头。
“我一直在打游戏,后来看到王蔓死亡的新闻推送。再后来...你们就来了。”
“有没有人联繫过你?电话、简讯、任何方式?”
【23:59:55......】
“没有人联繫我......”
肖屿顺著回答,脑海检索著下午的片段。
陌生电话?没有。
匿名简讯?好像.......
【23:59:58......】
一股熟悉的神经刺痛,再一次刺入大脑。
“嘶——”
肖屿身体一晃,手指死死抵住额角。
眼前景象晃动,审讯室的白光变得扭曲。
【23:59:59......】
“肖屿?你没事吧?”
陈擎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著审视与疑虑。
肖屿用力甩了甩头,试图甩掉那阵剧痛。
就在此时——
【00:00:00】
电子钟的数字归零,新的一天开始。
肖屿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刚刚翻涌过的痛苦和挣扎已经褪去,只剩下平静的茫然。
“没有。”他说,
“没有陌生的电话,也没有可疑的简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