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普莱恩-iv號行星,一个刚刚被“说服”加入帝国版图不到標准年的世界。
这里的空气中还残留著轨道轰炸后的焦灼味,但街道上已经插满了双头鹰的旗帜。什一税——这道维持帝国战爭机器运转的血脉,正在此处进行第一次大规模的收割。
数以万计的凡人辅助军和新徵召的劳工排成望不到头的长龙,他们神情木訥,在身穿动力装甲的阿斯塔特监督下,缓缓走向那些足以遮蔽天空的巨型轨道运输舰。
在徵召队伍的第174號通道中,一个身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那是一个年轻人,外表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肤色苍白却透著一种诡异的、近乎圣洁的红润。
他的眼神平和而温柔,与周围那些充满了恐惧和疲惫的徵召兵截然不同。他穿著一件破旧但洗得发亮的亚麻长袍,胸前掛著一串用乾枯指骨磨成的念珠。
如果提米在这里,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拔出星际战士的爆弹枪,哪怕能量只剩下3%,也要对著这个年轻人的脑袋扣下扳机。
因为那是艾苏恩。那个本该在德尔塔-4星球的地下室里,被莫塔里安的镰刀彻底终结的“圣子”。
然而,现在的艾苏恩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健康。
康普莱恩-iv號行星那简陋的生物扫描仪反覆扫过他的身体,反馈回来的数据是一片代表绝对健康的绿色。
没有寄生虫,没有已知的致病菌,甚至连这个世界常见的肺部粉尘病都没有。
“姓名?”负责登记的帝国文书官头也不抬地问道,手中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艾苏恩,大人。”年轻人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是清晨掠过湖面的微风。
“身体状况良好,分配至第422运输团,作为隨军辅助劳力。”文书官盖下了红色的印章,“下一位。”
艾苏恩微微躬身,露出了一个谦卑的微笑。他顺著人流走上了巨大的升降梯,而在他经过的地方,几名凡人辅助军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隨后又觉得精神一振,仿佛某种沉积已久的疲劳被瞬间治癒了。
他们並不知道,这种所谓的“治癒感”,正是噩梦的序曲。
作为纳垢精心培育的“无症状感染者”,艾苏恩本身就是一个活著的亚空间节点。他体內的病毒已经不再是简单的生物结构,而是被提炼过的、具备自我意识的概念性实体。
提米在德尔塔-4採集的样本只是艾苏恩褪下的旧皮,而真正的核心,已经隨著他在各个徵税行星之间的移动,悄无声息地渗入了帝国的物流网络。
与此同时,在现实宇宙无法触及的维度——亚空间的深处。
纳垢的花园里,腐烂的繁花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盛开。大不洁者们围坐在巨大的、翻滚著脓液的坩堝旁,发出一阵阵如雷鸣般的欢笑。
在花园的最核心处,艾苏恩的意志正以某种投影的形式,跪伏在那个庞大、慈祥且恶臭的存在面前。
“慈父……种子已经播下了。”艾苏恩的声音在亚空间的风暴中迴荡,“他们认为自己在收集税收,却不知道他们正在收集的是通往您怀抱的门票。那些所谓的疫苗……只是在为更伟大的『神瘟』开路。”
是的,提米准备了疫苗,但纳垢也准备了“神瘟”。
这种瘟疫不再追求杀伤凡人,它的目標极其精准:原体。
那些自詡为神之子的超凡生物,他们那坚不可摧的肉体和高贵的灵魂,正是慈父最渴望的温床。
艾苏恩作为病毒的源头,正在利用帝国那庞大的什一税制度,將自己变成一个完美的快递员。
每经过一个空间跳跃点,每进入一个补给站,艾苏恩体內的“神瘟”就会通过空气、水源和最微弱的灵能共振进行扩散。
这种扩散是隱形的,即便是最灵敏的基因扫描仪也无法察觉,因为它在被激活前,表现出来的性状完全是“增强免疫力”和“加速细胞再生”。
当这些被“祝福”的徵召兵最终被送往各个大远征舰队,当他们出现在荷鲁斯、基里曼、甚至是莫塔里安的面前时,陷阱才会真正合拢。
纳垢的目的只有一个:让这些傲慢的原体在绝望中发现,他们引以为傲的理性和科学,在慈父那无穷无尽的“爱”面前,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远在“坚忍號”上的提米突然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看著生化反应釜里逐渐生成的蓝色药剂,心中的不安感愈发强烈。
他並不知道,自己正在进行一场不对等的赛跑。他在试图堵住前门,而艾苏恩已经带著足以毁灭原体的瘟疫,从帝国最引以为傲的行政后门,悄然入场。
“(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给我发了一张没写日期的死亡通知单。)”提米喃喃自语道。
网道计划马上就要成功了,帝皇准备在大决战之前保护极为珍贵的战略性资源。
“守望之眼”中转站的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机油味和某种厚重的、属於原体的威压。
提米穿著那件绣金边的白色医疗长袍,站在停机坪的边缘,脚下是冰冷的合金地板,面前则是如同一座移动山脉般的莫塔里安。
“你真的要去泰拉?”莫塔里安的声音从呼吸器后传出,带著一种让人不寒而慄的沉闷。他那双枯黄的眼睛盯著提米,仿佛想在那张总是带著吐槽表情的凡人脸上挖出点什么深层的东西。
“那是逻辑的终点,也是谎言的温床。那个坐在黄金王座上的人……他的召唤从不是为了治癒。”
提米扯了扯领口,试图缓解那种被原体盯著的窒息感:“莫老师,说实话,我也不想去。我的年假还没休,而且泰拉的交通状况听起来就很噩梦。
但那位『大老板』发话了,我这个打工人除了捲铺盖走人还能怎么办?不过放心,你那份疫苗的版税我会记得给你留著的。”
莫塔里安发出一声冷哼,他手中的巨大镰刀“寂静”微微颤动,划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身,披风在灰暗的灯光下划出一道阴影。
“照顾好那些培养皿,莫老师!”提米对著他的背影喊道,“別在里面加你的『秘制调料』!”
“斯科特医师,如果你还打算在下一个標准时內出发,我建议你停止这些毫无意义的废话。”一个冰冷、生硬,如同金属撞击般的声音从提米身后响起。
提米转过头,看到了两个截然不同的身影。
费鲁斯·马努斯,钢铁勇士的主人,他的双臂闪烁著液態金属的银光,面容冷峻得像是从花岗岩里凿出来的。
在他身边,福格瑞姆则像是一团燃烧的紫色火焰,精工动力甲上的每一片甲冑都闪烁著追求极致完美的华丽光泽,长发如银丝般垂落。
“费兄,福姐……哦不对,福哥。”提米立刻改口,露出了一个职业化的討好笑容,“两位亲自护送,这排场是不是有点太大了?我受宠若惊,真的。”
“这是父皇的旨意。”费鲁斯简短地回答,他的目光从未在提米身上停留超过一秒,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效率的褻瀆,“登舰,立刻。”
“別这么粗鲁,费鲁斯。”福格瑞姆优雅地抚摸著剑柄,对著提米微微一笑“小斯科特,你的『艺术』——我是说你的医术,已经引起了父皇的兴趣。能见证一个凡人如何用凡人的手段对抗混沌,这本身就是一种绝佳的体验。”
提米被两人一左一右地“架”上了前往泰拉的穿梭机。而在星系的另一端,一场截然不同的“审美体验”正在血腥地展开。
“救赎之息”號运输舰。
这艘承载著第一批艾苏安疫苗的重型运输舰正陷入一片混乱。亚空间的缝隙在走廊中强行撕开,尖锐的咆哮声穿透了现实与虚幻的边界。一群浑身赤红、手持燃烧巨剑的恐虐放血鬼正疯狂地涌入货舱。
“为了血神!颅献座前!”
爆弹枪的轰鸣声在狭窄的走廊里迴荡。莫塔里安的一连长提丰正指挥著死亡守卫进行绝望的防御。
“该死!远程火力没用!”提丰一边开火,一边看著那些足以把凡人炸成碎肉的爆弹打在放血鬼身上,却只是激起了一阵暗红色的烟雾。那些恶魔仿佛穿了一层无形的、排斥一切动能武器的力场甲冑。
“连长!灵能者小队全灭了!”一名战士大喊,“那些怪物身上带著黄铜项圈,我们的灵能引导完全失效!”
就在这时,货舱的闸门被一股蛮力从外部硬生生地撕开了。
“都闪开!”
一个低沉、冷静,却蕴含著无尽威慑力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响。
安格隆。
曾经的红天使,如今的安格隆。他那巨大的身躯跨入货舱,脑后的钉子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清明。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发出无意义的怒吼,而是迅速扫视了整个战场。
“提丰,收起你的爆弹枪。”安格隆的声音异常冷静,他反手抽出了背后巨大的链锯斧。
“这些东西是战爭的纯粹概念,它们蔑视距离,渴求触碰。远程武器对它们而言是怯懦的象徵,所以现实法则会削弱这些攻击。”
安格隆一步跨出,链锯斧“血父”划出一道完美的半圆,直接將三只放血鬼拦腰斩断。恶魔的残肢在空中消散,化为腥臭的灵能灰烬。
“听著,吞世者!死亡守卫!”安格隆下达了指令,语气果断且充满逻辑,他迅速分析局势:“放弃掩体,放弃远程齐射!组成三人战斗小组,用近战武器切割它们的实体!它们身上有黄铜领圈,不要尝试任何灵能干扰,那是自寻死路!用你们的肌肉和钢铁去告诉它们,谁才是这片战场的真正主人!”
提丰愣了一下,他从未见过如此……如此像指挥官的安格隆。没有疯狂,没有盲目的衝锋,只有精准的战术评估。
“为了战帅!为了医师的药剂!”安格隆咆哮著冲入恶魔群中,他的动作不再是野兽的扑咬,而是名將的挥砍。每一斧都精准地劈开恶魔的防御,每一脚都踏碎亚空间的侵蚀。
在安格隆的带领下,原本溃散的防线迅速收拢。死亡守卫们收起爆弹枪,拔出了沉重的动力镰刀和战刀,与吞世者並肩作战。货舱內一时间血肉横飞,但那不再是单方面的屠杀,而是帝国意志的强硬回击。
安格隆一脚踹开一只试图爬上疫苗冷藏箱的放血鬼,链锯斧顺势將其头颅剁碎。他守在那些珍贵的蓝色药剂前,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要塞。
“提米那小子把命交给了我们。”安格隆抹了一把脸上的恶魔之血,对著提丰露出一个狰狞却清醒的笑容,“要是这些罐子碎了,我可不想去听他的吐槽。那比钉子钻脑还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