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那股足以让普通凡人瞬间肺部溃烂的毒雾在空气过滤系统的轰鸣声中缓缓搅动。莫塔里安那双如同枯井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透明实验舱里的那只泰拉白鼠。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的沉默都像是一柄沉重的战锤敲打在提米那已经快要罢工的神经上。
那只白鼠並没有像莫塔里安预想的那样长出多余的肢体,也没有变成一滩流脓的烂肉。
相反,它在注入疫苗后的三分钟里表现得异常活跃,正用它那粉嫩的小鼻子嗅著舱壁上的通气孔,甚至还试图站起来抓挠一下提米刚才留下的指纹。
“呼……”提米终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一屁股坐在旁边沾满了不明粘液的金属凳子上,隨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由於刚才脱掉了一半的动力甲,他现在半个身子都暴露在实验室阴冷的空气中,皮肤上因为残留的生化液而感到一阵阵刺痒。
“看到了吗,莫老师?它没炸,也没变成你的信徒。”提米指著那只活蹦乱跳的小老鼠,语气中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逻辑,莫老师,我们要讲逻辑。这份疫苗是rna架构的,明白吗?它不是那种老掉牙的灭活疫苗,也不是那种带著风险的减毒疫苗。”
莫塔里安缓缓俯下身,巨大的呼吸面罩几乎贴到了实验舱的玻璃上。他那沉重而浑浊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解释。”莫塔里安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摩擦出的碎裂声,“为什么它没有『活性』,却能產生你所谓的『预见性抗体』?”
提米翻了个白眼,虽然他知道在一个崇尚炼金术和毒素研究的原体面前讲现代分子生物学有点对牛弹琴,但他还是不得不强打起精神进行科普:“听著,所谓的灭活疫苗,就是把病毒打死之后丟进身体里,让你的免疫系统去认尸;
减毒疫苗则是把病毒打个半死,让它在身体里坐牢。这两种玩意儿在你们这个充满了『亚空间惊喜』的世界里,確实非常容易发生变异,或者乾脆成为病毒的递质。”
他站起身,走到莫塔里安那巨大的阴影边缘,比划著名手势说道:“但我给你的是rna疫苗。它本身不包含任何病毒实体,它只是一串……指令。就像是一份发给细胞的『通缉令』。
它告诉白鼠的细胞:『嘿,如果你们看到长成这样子的蛋白质,別废话,直接弄死它。』因为没有病毒实体,所以它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復活』或『变异』的物理基础。它非常安全,比你呼吸器里过滤出来的空气还要安全。”
远处的荷鲁斯全息投影也微微点头,他的眼神中透出一丝讚许:“莫塔里安,虽然这种技术在帝国的生物资料库中尚处於理论阶段,但提米给出的逻辑链条是完整的。他在马库拉格上传的数据已经通过了数万次的逻辑阵列模擬,没有发现任何传染性诱导因子。”
“但它涉及到了『7』。”莫塔里安依然固执地盯著那个数字。
“那是因为艾苏安的基因序列里本身就刻著那个数字的逻辑!”提米忍不住抬高了音量,他实在是受够了这种神神叨叨的数字命理学。
“我只是在针对他的攻击进行反向编码。如果他准备了7种变种,我的疫苗自然就得预设7种防御。这叫对等防御,莫老师!如果你非要觉得这是纳垢的阴谋,那你乾脆把所有的圆周率都改成3得了,省得你看到那些无限不循环的小数就觉得是奸奇在偷窥你。”
莫塔里安沉默了很久,久到提米以为他又要挥起那把巨大的镰刀了。但最终,这位苍白的原体只是发出了一声不置可否的冷哼,直起了身子。
“(谢天谢地,这关算是过了。)”提米在心里默默地给那位远在泰拉、还没变成腊肉的“老板”点了个赞。他看著那只在笼子里欢快跑动的小白鼠,心中却隱约泛起一丝不安。虽然疫苗在生物学上是安全的,但在这种诸神博弈的棋盘上,所谓的“安全”往往只是更大风暴前的寧静。
“文达萨,帮我找件白大褂,哪怕是你们禁军擦盔甲的抹布也行。”提米打了个冷颤,对著旁边那尊金灿灿的雕像说道。
“我可不想在拯救世界之前先因为感冒而英年早逝。还有,莫老师,既然老鼠没死,咱们是不是该谈谈大规模製药的事儿了?我可不想在这艘充满了防腐剂味道的船上待到一万年以后。”
文达萨带来的那件白大褂显然不是禁军的规格,但也不是凡人僕役的粗布。
它由一种带有微弱抗拉力场的纳米纤维织成,边缘绣著极其低调的金色双头鹰纹路。
提米把它披在身上时,终於感觉到那股渗透进骨髓的冷意消散了一些,儘管他的脚下还踩著那双满是粘液的精工动力靴。
“好了,莫老师,第一阶段的『安全秀』演完了。现在让我们进入硬核环节。”提米拍了拍脸颊,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態。
他从冷藏柜里取出那管散发著幽幽绿光的艾苏安病毒原液——那是从德尔塔-4星球的血肉胃袋里直接提取的浓缩精华,足以让一整座城市的生命在几个小时內化为脓水。
莫塔里安没有说话,他那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座沉默的墓碑,阴影投射在实验台上,將提米完全笼罩。
提米深吸一口气,將病毒原液注入了那只已经打过疫苗的小白鼠体內。实验室內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莫塔里安的呼吸器发出沉重的节奏,文达萨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而基里曼的投影则在远方的马库拉格紧张地注视著数据反馈。
一分钟,两分钟。
小白鼠並没有像之前那些未受保护的样本那样瞬间炸裂,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痛苦的抽搐。
它只是停下了啃食饲料的动作,转过头,用那双黑亮的小眼睛看了提米一眼,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开始梳理自己的鬍鬚。
“看这里,莫老师。免疫系统已经识別並锁死了病毒的蛋白质外壳。这串rna指令正在小白鼠的细胞里疯狂刷屏,告诉所有的白细胞:『目標已確认,直接开火』。”提米指著监测屏幕上跳动的曲线,语气中透出一丝掩饰不住的自豪。
“没有变异,没有逃逸。这只老鼠现在是这艘瘟疫之船上最健康、最百毒不侵的生物。当然,除了你和我。”
莫塔里安俯下身,苍白如纸的手指轻轻划过实验舱的玻璃。他那深邃的眼窝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惊讶,还是某种被触及了逻辑底线的愤怒?
“这只是个例。”莫塔里安的声音沙哑而冰冷,“在我的逻辑里,单一的成功只是偶然的偏差。我要看到群体性的稳定性。”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提米耸了耸肩,转头看向那一排排整齐码放的活体隔离舱。
“所以,接下来的三个標准时,我建议你把你的生化修会都叫过来。我们要进行多样本临床实验。凡人僕役、阿斯塔特血清样本、甚至是你那些宝贝的生化变异体。如果他们都能挺过去且没有任何副作用,你就得承认,我的这套『21世纪土法医术』比你那些炼金锅里的汤药好使。”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提米职业生涯中最漫长的一段时间。在莫塔里安那近乎病態的严苛监督下,提米亲自为三十多个不同种类的生物样本注射了疫苗,並隨后暴露在高浓度的艾苏安病毒环境中。
实验室里充满了各种生物的低吼、仪器的鸣叫以及莫塔里安那如同死神低语般的质疑。提米感觉自己的大脑快要炸了,但他必须保持精准。
每一个针头的角度,每一毫升剂量的配比,他都亲力亲为。他知道,只要出一点点差错,莫塔里安就会毫不犹豫地宣布实验失败,並把他当成某种失败的產物进行“回收”。
然而,结果正如提米所料。
那些被注射了疫苗的样本,无论是脆弱的凡人僕役还是生命力顽强的变异体,都在病毒的洗礼下安然无恙。数据板上的绿灯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最终匯聚成一片令人心安的海洋。
“全样本通过。副作用率为零,抗体產生率百分之百。”提米把手中的注射器丟进回收筐,整个人虚脱地靠在实验台边。
“现在,莫老师,大规模量產的逻辑基础已经稳固了。你可以下令让你的那些生化反应炉转起来了。我们要把这玩意儿做成气溶胶,然后洒遍德尔塔-4。那颗星球正在等著它的『消食片』呢。”
莫塔里安缓缓转过身,看向实验室深处那巨大的、连接著整艘战舰循环系统的生化反应釜。他的目光在提米身上停留了许久,仿佛要看透这个凡人灵魂深处的每一个褶皱。
“开始吧。”莫塔里安最终下达了命令,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迴荡,“量產疫苗。如果这真的是救赎……提米·斯科特,你將得到你无法想像的奖赏。但如果这是某种深远的诅咒,我会確保你在永恆的痛苦中见证它的终结。”
提米扯了扯身上的白大褂,露出了一个略显疲惫的笑容:“奖赏就免了,莫老师。如果你能给我的实验室装个好点的咖啡机,我就感激不尽了。”
隨著指令的下达,“坚忍號”那庞大的工业机器开始轰鸣。成吨的原材料被注入反应釜提米编写的rna序列被精密地复製、扩增,並最终转化为能够拯救整个星系的药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