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场。”
江寻吐出两个字。
音量不高。
却让周遭原本嘈杂的片场,瞬间死寂。
乌善黑著脸,將助理、化妆师,还有那个想衝上来送暖宝宝的小场务,通通拦在十米开外的警戒线后。
无关人员,全部撤离。
偌大的草坪,只剩下三台钢铁巨兽般的洒水车。
引擎怠速。
低沉的轰鸣声,像是野兽进食前的喉音。
草坪中央,成了一座孤岛。
迪力热八站在泥坑边。
婚纱裙摆吸饱了泥水,沉甸甸地坠著,变成了灰黑色。
江寻走了过来。
他不急不缓,皮鞋踩在泥泞里,发出黏腻的声响。
热八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冷。
牙关在打架,骨头缝里像是塞进了冰渣。
但比这更冷的,是江寻此刻的状態。
没骂人。
没发火。
甚至连平日里那种懒散的戏謔也没了。
他就那么平静地看著她,像是在审视一堆废铁,或者一件次品。
脚步停住。
两人之间,只隔半米。
江寻忽然抬起手。
热八下意识闭眼,以为要挨骂,或者那个大喇叭会直接懟到脸上。
但没有。
一只温热的手,落在了她的头顶。
动作很轻。
江寻细致地帮她理顺了被风吹成鸡窝的假髮,指腹擦过她沾著泥点的脸颊,顺手扶正了那颗有些歪斜的假齙牙。
这一瞬的触感,温热,真实。
热八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突然鬆了一扣。
鼻腔里泛起一股猛烈的酸意。
导演……还是心疼人的吧?
也是。
这么冷的天,这么难的戏。
她吸了吸鼻子,眼底刚浮起一丝求安慰的亮光。
江寻开口了。
语气平淡,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
“热八,你知道外面那些媒体,私底下怎么叫你吗?”
热八一愣。
那丝亮光僵在眼底。
江寻嘴角扯动,却没有半点笑意。
“毯星。”
“花瓶。”
“除了那张脸,脑子里全是水的流量废物。”
三句话。
像三颗钉子,直接钉进热八的耳膜。
这是她最恐惧的噩梦,是她每晚不敢点开评论区的理由。
此刻。
被她最信任的人,当面,血淋淋地撕开。
“其实……”
江寻慢条斯理地帮她整理著领口的別针,声音继续往下压。
“这项目立项那天,嘉行高层开过会。”
“曾嘉,赵若尧,还有那几个投资商。”
“全票反对你演方小萍。”
热八瞳孔骤缩。
“理由很简单。”
江寻拍了拍她肩膀上的灰:“他们说,迪力热八没有灵魂,她只配站在红毯上,当个漂亮的摆件。”
“是我。”
他指了指自己。
“是我力排眾议,把你的名字写进了合同。”
“我跟他们说,我想赌一把。”
说到这,江寻停住了。
他看著热八,长长地嘆了口气。
隨后,摇了摇头。
眼底那点原本就不多的耐心,彻底熄灭。
“现在看来,他们是对的。”
“你確实,撑不起这个角色。”
轰!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塌了。
热八张著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
想反驳。
想解释。
可发不出一点声音。
身体不再颤抖。
寒冷被另一种更恐怖的东西取代——被否定的恐惧。
那是脚下的路突然抽空,整个人坠入深渊的失重感。
江寻没打算停。
他侧过身,指著远处休息区。
那里,杨宓正捧著热茶看剧本,李希芮正对著镜子补妆,祝敘丹在和武指比划动作。
每个人都在发光。
“看清楚了吗?”
“如果今天这场戏砸了,这电影就完了。”
“我会失望,杨宓会赔钱。”
“但我们还能东山再起。”
江寻猛地回头,视线死死锁住热八的眼睛,逼近一步。
“而你呢?”
“迪力热八,你想过你的下场吗?”
“以后,杨宓拿影后,希芮拍高奢,祝敘丹接大女主。”
“你只能去直播间。”
“开著十级美顏,把脸涂得像鬼一样白。”
“对著手机屏幕,喊一群陌生男人『家人们』。”
“然后声嘶力竭地推销那些九块九包邮的劣质口红。”
热八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画面太具体了。
具体到令人作呕。
“你要看著那些比你年轻、比你有灵气的新人,踩著你的头顶往上爬。”
“等你老了,脸垮了,皱纹出来了。”
“资本就会像扔垃圾一样,把你毫不留情地扔掉!”
江寻抬手,指向那个空荡荡的婚礼拱门。
指向那个新郎逃跑的方向。
“就像那个叫大宝的男人,扔掉方小萍一样!”
热八死死咬著嘴唇。
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蔓延。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巨大的恐慌死死压住,不敢掉下来。
“那个男人捲走的不是钱。”
江寻的声音低沉,如同最后的审判。
“是方小萍的命。”
“也是你,迪力热八,作为演员最后一点尊严。”
“他跑了。”
“因为嫌你丟人。”
“因为觉得你是个累赘。”
“就像现在的观眾,嫌你没演技,是个笑话。”
江寻盯著她那双逐渐死灰的眼睛。
“你以为你在演戏?”
“不。”
“这就是你的未来。”
“一个被所有人拋弃、嘲笑、一无是处的未来。”
话音落下。
热八眼里的光,彻底灭了。
那种属於女明星的骄傲、自信、刚才还在硬撑的委屈……
统统碎成了粉末。
她站在泥水里,穿著那件滑稽的婚纱。
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眼神空洞。
死寂。
她仿佛真的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在直播间里强顏欢笑、无人问津的自己。
成了。
江寻捕捉到了那个眼神。
那是绝望到了极致,才会有的死灰色。
没有任何表演痕跡。
只有真实的、破碎的痛。
江寻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
转身。
大步流星。
背影冷酷得像一块铁。
他回到监视器后,坐定,戴上耳机。
手指重重拍在对讲机的通话键上。
声音嘶哑,穿透寒风,在空旷的草坪上炸响:
“各部门!”
“全功率!”
“下雨!!!”
“action!!!”
轰——!!!
三台洒水车同时开闸。
漫天的人工暴雨,裹挟著混杂了冰渣的刺骨寒意,如同天河倒灌。
瞬间將那个孤单、渺小、破碎的身影。
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