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部门暂停,十分钟后开机。”
江寻的声音落下。
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草坪上,那台巨大的洒水车引擎转入怠速。
轰鸣声低沉。
休息区一片死寂。
迪力热八缩在一张摺叠椅上。
身上裹著那件沾满泥点的军大衣,整个人抖得像片风中的枯叶。
嘴唇是一种病態的青紫。
上下牙关不受控制地撞击。
咯咯。
咯咯。
太冷了。
那种混著工业冰渣的水,不仅是冷,更像是无数根细密的钢针。
顺著婚纱粗糙的缝隙扎进去。
扎穿皮肤。
钉在骨头上。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鼻腔里全是生涩的痛意。
模糊的视线里,一道粉色的身影穿过人群走来。
杨宓。
她穿著伴娘服。
即便脚下是泥泞的荒原,即便妆容素淡。
她依然走得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热八灰暗的眸子瞬间亮了一瞬。
委屈。
酸涩。
像潮水一样涌上喉咙。
那是被扔在幼儿园门口一整天的孩子,终於看见家长时的本能。
她撇下嘴角。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身体前倾,做好了迎接拥抱和热薑汤的姿势。
“姐……”
一声带著哭腔的呢喃卡在嗓子眼。
杨宓停住了。
没有薑汤。
没有拥抱。
甚至连平日里那种哪怕是责备也带著宠溺的眼神,都消失了。
杨宓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双手抱臂。
眼神比这深秋的风还要冷上三分。
“闭嘴。”
两个字。
不重,却像一记耳光,扇得热八整个人一僵。
“把你的嘴闭上。”
杨宓微微弯腰。
视线像手术刀一样划过热八那张脏兮兮的脸。
“別做出这副可怜相。”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个在商场里弄丟了玩具,赖在地上撒泼打滚,等著大人来哄的巨婴。”
“一点都不惨。”
“只让人觉得……矫情。”
热八呆滯在原地。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这个最熟悉的女人。
嘴唇蠕动:“姐,我……”
“我说闭嘴。”
杨宓打断她。
语气冷硬,像是在训斥一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方小萍是被拋弃。”
“是被整个世界当成垃圾一样,遗忘在角落里的废品。”
“你刚才那几滴眼泪算什么?”
杨宓冷笑一声,隨手將手里那个原本准备好的暖手宝,扔进了旁边的泥坑。
啪嗒。
泥水飞溅。
“太廉价了。”
“那是流给镜头看的,是流给粉丝看的。”
“唯独不是流给心看的。”
热八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那种羞耻感,比寒冷更让她难以忍受,恨不得把头缩进军大衣的领子里。
“不服?”
杨宓捕捉到了她眼底的不甘。
“看著我。”
热八下意识抬头。
就在视线撞在一起的剎那。
杨宓变了。
没有嘶吼。
没有夸张的肢体动作。
甚至连脸上的肌肉走向都没有丝毫改变。
但她眼里的东西,没了。
那种属於女明星的骄傲、锐利、光芒。
在一瞬间被抽离得乾乾净净。
站在那里的不再是杨宓。
而是一口枯井。
死寂。
空洞。
麻木。
她看著热八,却又像是在看一团空气,一块石头,一具尸体。
热八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恐惧。
一种生理性的恐惧让她屏住了呼吸。
她感觉不到面前这个女人的生命力。
那是一种行尸走肉般的绝望,无声无息,却重如千钧,压得她喘不过气。
三秒。
仅仅三秒。
杨宓眨了眼。
光芒回笼,那种令人窒息的死气消散,变回了那个气场强大的女王。
“看懂了吗?”
杨宓语气平淡。
热八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湿噠噠地贴在脊梁骨上。
这就是……大满贯影后?
在这三秒钟的静默面前,自己刚才那又是扶额头、又是找角度的哭戏。
简直就是幼儿园级別的过家家。
“看清差距了吗?”
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江寻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他手里拎著那个標誌性的大喇叭,脸上没了平日里的懒散。
只有漠然。
“热八,这场戏是结婚狂的婚礼。”
“你是女主角。”
“杨宓只是个配角,是给你作配的绿叶。”
江寻的声音很轻。
却字字诛心。
像锋利的刀片,一片片割开热八最后的尊严。
“但是。”
“观眾只会看杨宓。”
“没人会记得方小萍。”
“谁会去在意一个演技浮夸、只会假哭、除了扮丑一无是处的齙牙新娘?”
“在自己的主场,被女配角秒杀成渣。”
江寻俯下身。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令人胆寒的审视。
“迪力热八,你丟不丟人?”
“你对得起你那个想当实力派的牛皮吗?”
“还是说,你这辈子,就打算靠这张脸,当个被人嘲笑的花瓶?”
热八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羞耻。
愤怒。
不甘。
无数种情绪在胸腔里横衝直撞,撞得肋骨生疼。
她死死咬住嘴唇。
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不能哭。
这时候哭,就是承认自己是个废物!
脸在烧。
火辣辣的疼。
比刚才冰水淋在身上还要疼一万倍。
江寻看著她那双渐渐燃起火苗的眼睛。
成了。
他直起身,看了一眼手錶。
“再给她五分钟。”
说完。
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
杨宓深深地看了一眼热八,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跟上了江寻的步伐。
休息区只剩下热八一个人。
风更大了。
卷著地上的枯叶,打在她脸上。
她缓缓站起身。
“刺啦——”
那是拉链被猛然扯开的声音。
她一把扯掉了身上那件温暖、厚重、像保护壳一样的军大衣。
狠狠摔在泥地里!
单薄、破烂、掛满別针的婚纱,重新暴露在凛冽的寒风中。
冷。
刺骨的冷。
但这一次,热八没有发抖。
她抬起头,死死盯著远处那台正滴著水的钢铁巨兽。
她没有看任何人。
也没有再找任何镜头。
迈开腿。
一步。
两步。
脚下的高跟鞋陷进泥里,她就赤著脚走。
她走向那片泥泞的草坪。
走向那个即將埋葬她所有尊严,也即將重塑她灵魂的刑场。
她站在洒水车前,张开双臂。
对著监视器的方向,发出一声沙哑的嘶吼:
“开机!”
“淋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