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京郊,雾灵山顶。
冷杉与白樺的枝头,掛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凛冽的寒风颳过,捲起枯叶,发出沙沙的悲鸣。
剧组所有人都裹著最厚的羽绒服,一个个臃肿得像企鹅,鼻头冻得通红,嘴里哈出团团白气。
这里,是《我的野蛮女友》的最后一个战场。
也是整部电影,情感的最终落点。
男女主角在歷经波折后,再次回到那棵作为信物的大树下,隔著深邃的山谷,向对方喊出深藏心底的话。
乌善盯著监视器旁零下三度的温度计,又看看不远处只穿著单薄秋装的男女主,一张老脸写满焦躁。
“江寻!还拍不拍了?”
他第一次,主动催促进度。
“再这么冻下去,不用演,你俩的眼泪都能直接冻成冰碴子!”
监视器前,江寻和李树做著最后的镜头確认,对乌善的咆哮置若罔闻。
他只是平静地拿起对讲机。
“各部门注意,最后一场戏,爭取一条过。”
“拍完,我请全剧组吃涮羊肉。”
......
“第二十五场,第一镜,第一次!action!”
山顶,风声呼啸。
江寻和杨宓,分別站在两座相邻山头的边缘。
中间,是云雾繚绕的深谷。
杨宓的戏服是一件米白色风衣,风將她的衣摆和长发吹得猎猎作响。
她那张被冻得有些苍白的脸上,褪去了所有霸道与娇蛮,只剩下一种洗尽铅华的脆弱和释然。
她望著对面那个模糊的身影,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对著空旷的山谷哭喊出那句迟来了太久的道歉。
“牵牛——!!!”
“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声音在山谷间久久迴荡,带著压抑已久的委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告白。
监视器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对面山头。
江寻迎风而立。
寒风將他的衬衫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他看著对面那个在风中显得无比单薄的身影,心臟猛地一揪。
他举起双手,在嘴边做成喇叭状。
然后,用尽了胸腔里所有的空气,对著她,也对著这个见证了他们所有悲欢离合的世界,大声地,回应出那句最简单,也最深情的告白。
“我——也——爱——你——!!!”
声音穿透风声,越过山谷。
清晰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也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杨宓听到这句回应,再也撑不住了。
她蹲下身,將脸埋进膝盖,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那哭声里,有角色的圆满,有演员的释放,更有这几个月来,所有不为人知的辛苦与付出。
监视器后,几个年轻的女场记再也忍不住,跟著红了眼眶,悄悄抹著眼泪。
“咔!过了!”
江寻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出,带著一丝如释重负的沙哑。
他看著对面那个还在哭泣的身影,深吸一口气,再次拿起对讲机。
他用一种混杂著无限感慨、骄傲与释然的语气,对著全频道,宣布了那个所有人都在期待的,最终的审判。
“我宣布,《我的野蛮女友》——”
“全剧……杀青!”
这四个字,像一句拥有无穷魔力的咒语。
整个山顶,先是诡异地死寂了三秒。
所有人都在確认,自己没有听错。
三秒之后——
“嗷——————————!!!”
山崩海啸的欢呼声轰然炸响!
“杀青了!我们杀青了!”
“妈的!终於解放了!”
乌善,这个在片场骂了所有人几个月的铁血暴君,此刻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一把將手里那支陪伴了他整个拍摄过程的导演喇叭,狠狠拋向了空中!
李树老爷子也难得失態,摘下老花镜,用力地和身旁的刘洋拥抱在一起!
年轻的工作人员们更是彻底疯狂,他们將手里的场记板、反光板,一切能扔的东西都拋向天空,宣泄著劫后余生般的狂喜!
然而,江寻没能参与到这场狂欢中。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从“牵牛”的角色里完全抽离。
就看到——
对面山头,那个穿著单薄风衣的身影,动了。
杨宓提著裙摆,脸上还掛著晶莹的泪。
嘴角,却绽放出一个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
她哭著,笑著。
不顾一切地,踩著崎嶇的山路,朝著他的方向,飞奔而来!
江寻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张开了双臂。
下一秒。
一个带著风尘僕僕和冰冷寒意的柔软身躯,狠狠撞进了他的怀里!
他被撞得后退一步,却又本能地收紧手臂,將怀里的人死死圈住。
“江寻……江寻……”
杨宓將脸深深埋在他的胸口,贪婪地汲取著他身上的温度,喉咙里发出破碎又带著哭腔的呢喃。
“我们……杀青了……”
她哭的,是角色的圆满。
是这几个月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压力,所有的付出,在这一刻,都有了最好的归宿。
江寻紧紧抱著她冰冷而微微颤抖的身体,感觉自己的心臟,被一种名为幸福的滚烫情绪彻底填满。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回应。
“嗯。”
“老婆,我们做到了。”
……
拥抱过后,江寻立刻切换回了导演身份。
他看著怀里这个还冻得瑟瑟发抖的女人,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他抓起对讲机,下达了杀青后的第一道,也是最“实在”的一道指令。
“乌善!死了没?”
对讲机那头,传来乌善还在兴奋的喘气声:“没……没死!江导啥事!”
“別他妈庆祝了!”
江寻的咆哮声,第一次,充满了真实的怒火。
“赶紧!把羽绒服!薑汤!暖宝宝!所有能保暖的东西!都给老子的女主角拿过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更狠的。
“她要是感冒了,我拿你是问!”
乌善:“……”
他那股子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他只能苦著一张脸,放下刚打开的香檳,屁顛屁顛地,去执行这位宠妻狂魔导演的,最后一道圣旨。
而剧组的其他人,看著这一幕,都露出了心领神会的,姨母般的笑容。
看吧。
就算杀青了。
这该死的狗粮,也一顿都不会少。
而且,比戏里还甜。
他们这帮花了钱买vip座看人谈恋爱的“大冤种”,又被塞了一嘴。
酸,並快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