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还只是一介白身的钱谦益其实並不知道真相,他都没法上朝。
这也怪老天师只顾著给城门楼上的那些真正朝廷大佬展露术法了。
整个皇极门广场那么大,人一离得远,看得就没那么清楚。
在云山雾罩里,退朝后的朝臣將老天师显圣的事情说的神乎其神。
可別人问具体看见了什么,这些人又说的很有破绽,眾说纷紜,真相就显得十分扑朔迷离。
再加上几位国公,內阁阁老全都第一时间去了东暖阁,没有人闢谣,谣言自然传得满天都是。
老天师在早朝上的显圣,传著传著就变成了老天师请天上的六丁六甲金甲神將下凡,这六丁六甲神將刀枪不入的故事了。
怎么听,怎么假,於是也就有了在正心堂里这场针对这件事的议论!
这些东林士子都自詡儒生,遵守的都是子不语怪力乱神的那一套,於是就站出来抨击,老天师在以鬼神之术蛊惑帝心,其心可诛。
当然更多的,其实是害怕自身的利益被不甘寂寞的道门侵害,失了他们当官的机会。
朝廷毕竟就这么大,道门多一点,儒教的人就少一点,这就是道统之爭啊!
“哎,朝廷这是怎么了,眼看阉党就要被咱们这些清流斗倒了,这些龙虎山的道士又不甘寂寞。”
“谁说不是啊,当年嘉靖朝的嶗山派,那些道士的地位可不得了,权倾朝野的严嵩都不敢得罪他们!”
“嘿!朝廷无道啊!新君是真吃不了一点教训,让咱们这些东林君子入朝廷,眾正盈朝不好吗?”
“阉党余孽,道门妖人也要入场?搅吧,搅吧,搅得这大明朝翻天覆地,可就是我东林诸公扶大厦將倾的时候了!”
“就是就是,这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的亿万黎民百姓,可都在我们这些东林君子身上担著呢!”
无锡顾杲和桐城陈子龙二人则是长吁短嘆,只是语气之中多少带点幸灾乐祸。
他们也都带有一种坐山观虎斗的意思,当然也因为自身实力不够,无法入场!
“牧老,韩首辅定下了要从阉党身上拿银子的章程了吗?”
在一群同样有东林背景的小伙伴里,唯有史可法对於这件事没有带有太多的个人看法,他眉头一皱,“现如今龙虎山的这些道人如果不干涉政务倒好,怕的就是他们也要从倒阉大业之中分上一杯羹啊!”
“当年嘉靖皇帝修建大高玄殿起码耗费了五十万两白银,平日里更需铅汞金银之物炼丹,此耗费无算,数十年下来起码也是千万了。”
“搞不好刚倒下一个阉党,又来一个龙虎党,正一党,道党!”
“九边欠餉,陕西,山西,河南,山东大旱,到处都是民变,关外朵顏卫,林丹汗诸蒙古部,建奴虎视眈眈,西边有安奢之乱,就连南方也有倭寇余孽袭扰,如此下来,內外交困,我大明这是要完啊!”
“宪之说的有理,朝廷如今的局势確实很难!”钱谦益对於这个弟子很满意,点了点头,“所以召集你们前来,便就是要你们隨我一同伏闕上书,让陛下不要沉溺於修仙修道,专心国事。”
“修仙长生之道,这是歧途啊,多少帝王將相走上这条歧路从而国破家亡,以现在大明的光景可不能这么折腾了!”
宪之就是史可法的字,他是天启年的举人,没有具体官身,还没有直接入朝覲见皇帝的资格,想要干涉朝堂局势,也只能伏闕上书。
所谓的伏闕上书,其实就是一群非官场的人联名上书给皇帝的意思,通常要去敲响皇极门外的登闻鼓,形式很类似告御状。
“牧老高义!学生愿往!”
“牧老,带学生一个!”
“我黄宗羲亦也可往!”
坐下的几个弟子听说钱谦益要伏闕上书劝进新皇放弃修道专心国事,一个个的眼神一下都亮了起来。
伏闕上书好啊!
这可是能在儒门士林里长脸的事情,成功了自然飞黄腾达被皇帝注意到,失败了也没关係,还会被整个士林视为英雄,哪怕不能当官了,也能在士林里刷出极大的声望来。
这就好像是朝廷的那些骗皇帝打板子的御史一样,打了能在士林里得到不畏皇权的名声,打死了能名留青史,不打就继续喷,反正横竖都不亏!
“不错,不错!”
“人心可用啊!”
钱谦益一手抚摸鬍鬚,一脸满意的看著这些弟子,仿佛已经看见了伏闕上书,在朝廷上当面怒斥皇帝沉溺修仙问道不理朝政,被百官敬仰的场面了。
確实如其所想,只要这么做了,不论皇帝接受还是不接受,世人都会说他钱牧斋乃是身在江湖而思庙堂之高。
如此只要舆论一起来,再配合一些东林在朝堂里的官员一鼓譟,新皇不想起復自己都难!
就在场面热络的时候,一位身穿青布直裰的中年人急匆匆的跑了上来,看见被一眾东林士子簇拥在中间的钱谦益,他眉头一皱,急声道,“牧斋,你怎么还在这里?!”
这话一出,士子之中的沸腾一下就止住了。
史可法,黄宗羲,顾杲,陈子龙一眼就认出了来人,这貌似才是如今东林魁首天启皇帝的老师孙承宗啊!
“稚绳,你这是?”
钱谦益愕然看著突然出现的孙承宗,不知道这个老朋友为什么会这么说。
稚绳便就是孙承宗的字。
孙承宗看著周围还在声討朝廷不该立天师府正一道为国教的诸多士子,声音之中带著一丝说不出来的嘲弄,
“別在这里抨击朝政了,你们可知今天早上我和诸位六部的簿堂见到了什么?”
“见到了什么?”钱谦益眉头一皱,有种不妙的预感。
“见到了老天师念诵了金光神咒之后,金光神咒加身,成国公朱纯臣用刀砍,新皇不信也用宝剑挥舞,就连英国公张维贤也在验证了宝剑为真之后,斩向金光咒。
他们三人都没办法砍破老天师的护体金光!”
“正一道天师府的人放出话来了,只要符合条件,都能加入正一道,学习术法啊!”
“什么?!”钱谦益目光之中爆发一缕精芒,一脸探究的看向孙承宗,“稚绳,你莫不是在框老夫?”
“哎呀,框你作甚?”
“我就在老天师身边看他施的术法啊!”
“那真是金光咒?!”
“金光咒是真的,世上真有能让人刀枪不入的术法!”
钱谦益闻言整个人都呆愣在了原地,好一会,突然直接站了起来,大吼道,“那还等什么,备礼啊!我要前去拜访正一道护国大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