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气氛因那几个江湖客的退场,更添几分沉重粘稠。
李无咎目光如冷电,缓缓扫过堂上剩下几人。
白云老僧枯坐如朽木,气息沉凝似古井;周元王兄妹锦衣华服,气度雍容,底蕴难测。
单论修为境界,这几人皆与他旗鼓相当。
然而殭尸诡譎凶残,非寻常武功能敌。
李无咎捫心自问。
若论对付这等阴邪凶物的手段,林九这专精此道的茅山道士,当为第一。
其符籙法器、镇尸法门非自己所能及。
白云老僧佛法精深,或能克制邪祟,应也相去不远。
至於自己与这幽州来的周元王,纵使功力不弱,手段却非专克殭尸,难免逊色一筹。
正思忖间,便听周元王清朗声音响起,带著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探究。
“那殭尸既然如此凶戾,届时我等如何应对,谁主攻伐?总需有个章程才行。”
林九当仁不让,霍然起身,方正脸上带著斩妖除魔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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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道既为此事而来,更兼先前与那孽障交过手,自当顶上!除魔卫道,义不容辞!”
“阿弥陀佛!”白云老僧亦隨之站起,枯哑的声音带著佛家的悲悯与坚定。
“邪魔为祸,生灵涂炭。老衲虽力薄,亦当竭尽全力,超度此獠,护佑一方!”
周元王目光转向李无咎,显然在等他表態。
李无咎冷哼一声,腰畔长刀无风自鸣,发出一声低沉刀吟。
他眼神锐利如刀,斩钉截铁道:
“李某行走江湖,斩妖除魔不在少数!区区殭尸,铜皮铁骨又如何?我自有雷霆手段破之!岂能容其为祸一方!”
他心中明镜也似。
只要师父丁青在此,纵是刀山火海,他也敢闯!
更遑论其嫉恶如仇的本性,早已被丁青淬炼得如同精钢,见邪魔横行,岂有袖手之理?
周元王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抚掌道:
“好!三位高义!既如此,我兄妹二人便在旁掠阵,查漏补缺,定叫那孽障插翅难逃!”
围杀殭尸的主次,就此敲定。
恰在此时,一直缩在林九身后的文才,忽然鬼使神差地抬手。
指向自进门便如石佛般端坐,气息深不可测的丁青。
“那……那他呢?”
“蠢材!闭嘴!”秋生脸色一变,一把拽住文才胳膊。
恨不能缝上这师弟的嘴。
林九脸色一沉,心中懊恼万分。
他教徒无方,竟在此时此地,对著连白云老僧都需恭敬行礼的深不可测之人,问出如此无礼愚蠢之言!
这无疑是在打李无咎师徒的脸面!
文才这一指,如同在凝滯的空气中投入一块巨石,瞬间將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丁青身上。
李无咎脸色骤然冰寒。
周身煞气如同实质般轰然爆发,空气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他猛地转头,冰冷的目光直刺林九,一字一顿,寒意森然。
“林道长,管好你徒弟的嘴!若有下次,休怪我刀下无情!”
秋生被这毫不掩饰的杀意激得血性上涌,梗著脖子呛道:“我师弟不过……”
“秋生!”
林九喝停秋生,眼中怒意翻腾,却又强行压下。
他护犊子不假,但也深知此刻绝非意气用事之时。
李无咎师徒绝非善茬。
那丁青更是神秘莫测,连白云老僧都敬畏有加。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怒火与难堪,朝著李无咎深深一揖到底,姿態放得极低。
“李少侠息怒!贫道教徒无方,劣徒口无遮拦,衝撞了令师,贫道代其赔罪!回去定当严加管教!”
“师父,你跟他赔什么罪!文才又没错……”
“住口!”
林九罕见的对秋生暴喝。
然而,李无咎那积压的怒火岂是林九一句赔罪能消?
见秋生还敢顶撞,他眼中厉芒爆闪!
“鏘!”
腰间古朴长刀骤然出鞘半寸!
一道凝练如实质,带著刺骨雷煞之气的森然刀气。
霎时如同撕裂布帛,无声无息却又快逾闪电,直斩秋生面门。
刀气所过,空气发出细微的噼啪爆鸣。
这一刀,狠辣决绝,毫不留情!
“李兄!手下留情!”
千钧一髮之际,周元王低喝一声。
他身形未动,右手却闪电般在腰间那柄华丽长剑剑柄上一拍。
“嗡!”
一道柔和却坚韧无比,如同水波般的无形气劲瞬间盪开,精准地横亘在刀气之前。
“啵!”
一声轻响,凌厉的刀气与柔韧的气劲同时湮灭,只余下堂中激盪的劲风拂动眾人衣袂。
周元王脸上依旧带著世家公子的从容笑意,眼神却已带上几分郑重。
“李兄,诸位!大敌当前,殭尸凶威未除,若我等先自乱阵脚,岂非亲者痛仇者快?
些许口舌误会,何以动真格,不如就此揭过,同心戮力,共诛邪魔方是正理!”
林九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只是將嚇得面无人色、双腿发软的秋生和文才死死护在身后。
看向李无咎的眼神深处,已满是警惕与压抑的怒意。
堂上眾人,包括白云老僧,都屏息凝神,气氛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谁都看得出林九护徒心切,而李无咎的杀伐果断,也绝非虚言恫嚇。
就在这死寂僵持、连呼吸都仿佛停滯的瞬间。
“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得如同玉磬敲击在眾人心头的脆响传来。
是茶盏被放回桌面的声音。
只见端坐上首、自始至终沉默如万载玄冰的丁青,终於缓缓放下了手中那杯几乎未动的清茶。
他缓缓抬起头。
斗笠阴影下,那双如同熔岩深渊般的眸子,带著一种俯视螻蚁般的冰冷漠然,缓缓扫过堂上每一个人的脸。
目光所及,空气仿佛都为之冻结!
最终,那两道仿佛能洞穿灵魂的视线,如同两座无形的山岳,沉沉地落在了林九那张方正、隱忍,此刻却微微发白的脸上。
一个低沉、沙哑,如同两块烧红的生铁在冰水中淬炼摩擦的声音。
带著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的冰冷威压和毫不掩饰的俯视。
在死寂的任府正堂中响起。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在眾人心间。
“茅山余孽……若是嫌活得久……”
丁青微微一顿,那紧抿如刀的唇线,勾勒出一抹残酷的弧度。
“我不介意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