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视界的画面在身前炸开。
    和上一次的画面地点一样。
    瘦高男人蹲在溪边，手里捏著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东西。
    视角被锁定在三米外，他能看到泥地上的笔画正在一根一根成型，八卦方位图，先画的四正，再补的四隅。
    令江枫意外的是，瘦高男人的脸依然被雾气遮著。
    连自己的技能窥探到的画面都被屏蔽，这说明不是上次的煞气导致的。
    因果吗？
    江枫喃喃自语的时候，从山路上方传来急促的脚步。
    从身形来看，是那个被称为师弟的男人。
    他衝到瘦高男人面前，一手抢过树枝。
    “我问过师父了，你以为这件事你藏得住？”
    较矮男人的嗓音已经嘶哑了，喘气的间隔很短。
    他蹲了下来，和师兄平齐，手指指著泥地上已经画了大半的方位图。
    “八柱八镜，休门散气归元。”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的肩膀在发抖。
    “这不是给別人建的阵！”
    “你要散的是......”
    江枫听不清后半句，试图往前靠想听清晰一点，但因果视界的视角死死锁著，连一寸都挪不动。
    他只能在心里暗骂。
    靠！你特么的因果！
    瘦高男人没有作声。
    他站了起来，背对师弟，面朝溪水拐弯处。
    溪水在那个弯道形成了一个小漩涡，水面上漂著几片树叶，打著转往下游流。
    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江枫以为因果把音量调到了最低。
    瘦高男人开口了。
    话语断断续续，音节在中间被切碎了好几段，江枫拼尽全力去听，只听到了几个模糊的词。
    “……孩子……不能让他……我们可以……”
    师弟一把抓住了师兄的肩膀，用力把他扳过来，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一尺。
    “你疯了！”
    “给自己和家人算卦已经是逆天妄为、犯戒损道了！”
    “你竟然还要......”
    “散气阵一旦启动，因果反噬全部由布阵者承担。”
    “你疯了也就算了，她怎么会同意？”
    师兄的回答只有四个字。
    “她的主意。”
    画面里的较矮男人彻底失控了。
    他抓著瘦高男人的衣领往后推，藏蓝布衣的前襟被扯得变形，两个人踉蹌著往后退了好几步，脚后跟在溪边的碎石上打滑。
    “我不建！”
    “这个阵我一根石柱都不帮你抬！”
    他的拳头砸在瘦高男人的左肩上，砸得对方身体歪了一下，但没倒。
    “师父可以不管你们，但我不行！”
    瘦高男人被推得往后踉蹌了两步，站稳之后，没有发怒。
    江枫看到他的眼眶里似乎有水光在翻涌，快要溢出来，但始终没有掉下去。
    “你不帮，我自己建。”
    他平静得可怕。
    “只是多花几个月。”
    较矮男人扑上去了。
    拳头一下一下砸下去，肩膀，前臂，瘦高男人用两条胳膊格挡著，全程没有还手。
    第三拳打在挡住脸的手肘上，力道大到手肘被砸开了一道口子。
    第四拳挥出来的时候，瘦高男人侧身闪开，右掌翻转，掌刀精准地切在较矮男人的后颈。
    动作乾脆利落，一下。
    较矮男人的身体软了下去，瘫倒在草地上，脸埋进被压倒的野花里面。
    瘦高男人从地上爬起来，蹲到师弟身旁，把他翻过来平躺。
    然后他脱下自己的外套，叠了两道，垫在师弟的脑袋底下。
    垫好之后检查了呼吸和脉搏，確认没事了，站起来。
    走回溪边。
    弯腰把插在泥地里的树枝拔出来。
    继续画那张方位图。
    阳光透过树冠筛下来，溪水声很轻，草坡上的野花被风吹得摇来摇去，两个人打斗留下的痕跡在这样温柔的背景里触目惊心。
    瘦高男人蹲在泥地前，一笔一笔地补全剩下的方位线，每一笔都稳得离谱。
    像一个已经把自己从活人名单上划掉的人在安排后事。
    画面开始剧烈抖动。
    裂缝从边缘蔓延向中心，整个残影的画面像一块被锤碎的镜子，碎纹扩散的速度越来越快。
    江枫的掌心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痛，他撑了两秒，撑不住了，右手从石柱残根上弹开。
    整个人单膝跪在碎石里，胸口剧烈起伏，右胁旧伤处传来一波一波的抽搐，痛意沿著肋骨的缝隙往上躥。
    月光照在碎石堆上，八根石柱的残根在夜色中排列成一个破碎的八卦阵型。
    江枫低头盯著掌心的血珠，脑子里反覆咀嚼那几个破碎的音节。
    孩子。
    不能让他。
    我们可以。
    孩子是谁？他们又可以什么？
    江枫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到停在山口的商务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额头抵著手背。
    他在这个姿势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老陈的电话。
    响了三声就接了。
    “老板，出什么事了？”
    凌晨一点多接到电话，老陈显然有点慌张。
    “落凤谷那块地的档案，你之前安排人查了吧？”
    “安排了，还没回信，地方土地局的老档案要翻纸质卷宗，快的话后天能拿到。”
    “那个可以先搁置，有更重要的要你去查。”
    江枫用空著的那只手揉了一下右胁，那里还在隱隱作痛。
    “查京海市范围內的道观，我需要两个人的资料。”
    老陈那边沉默了一秒。
    “明白，有什么样貌特徵吗？”
    “唔......两个男的，相貌不清楚，年龄未知，一个瘦高，另一个比第一个矮壮点......”
    “也可能不是，应该很多年过去了......”
    “总之著重调查矮壮的，瘦高的可能已经死了。”
    江枫不断地更正自己的判断。
    电话那头的老陈听完，只觉得头都大了，但是敢怒不敢言。
    这不是大海捞针嘛？
    但上次林朔事件后，为了老板的人身安全，他之前已经暗中调查过京海市周边的道观。
    青云观算是比较出名的。
    凑巧也在青云观查到了当时来的那个人，老板会不会就在找他？
    “老板，你是在找青云观的郭旭吗？就上次在林记店铺前的那个......傻子？”
    电话那边没了动静，老陈也不敢再说话。
    大概十秒后，江枫忍者疼痛大喊。
    “老陈，你真是个天才！”
    ......
    “阿嚏！ ”
    郭旭揉了揉鼻子，看著手上的机票。
    “师父也真是的，突然要我出差，还说什么没待上几个月別回来。”
    他按了按旁边小道童的脑袋，“不会是你小子告状吧？”
    “师父！你是了解我的，我怎么会把你经常抢我饭吃的事掛在嘴边呢？”
    小道童把脑袋缩了回去。
    “我肯定不会一大早趁师父你没起床就跑到师爷旁边不经意地透露你抢我饭吃抢我菜吃的事啊！”
    “哟，挺具体的啊，还是长难句。”
    郭旭摆摆手，没想明白怎么自己教出这么个玩意。
    “得了得了，我出差时你別偷懒，要是让我知道，连早餐都抢你的！”
    望著郭旭离开的背影，小道童的嘴角已经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