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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山火賁卦
    周六上午九点,江枫开著辆深灰色商务车驶出市区。
    老陈一早就带人去了厂房那边量尺寸、对接房东,让江枫到了直接看风水就行。
    目的地在市郊东南方向三十多公里外的清河镇,老陈看中的那片废弃厂房就在镇子东侧。
    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清河镇的镇標,一个水泥砌的大牌坊。
    今天正赶上清河镇逢集。
    主干道两侧密密麻麻支满了摊子,卖菜的,卖水果的,卖塑料盆和拖把的,还有一辆三轮车上支著油锅炸饊子的,烟气升腾,把整条街罩得雾蒙蒙。
    人流从两头对衝著涌过来,把原本就不宽的马路挤得水泄不通。
    商务车的速度降到跟步行差不多,走走停停,被前面一个推著独轮车卖白萝卜的大爷卡在路中间动弹不得。
    江枫索性降下车窗透气。
    集市上的嘈杂声灌进来,討价还价的吆喝,小孩的哭闹,卖衣服的大喇叭里循环播放著三十年前的流行歌曲。
    车子挪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右侧传来另一种声音。
    一阵用高音喇叭外放的悲情背景音乐,配著一个年轻女人字正腔圆的呼吁。
    “各位叔叔阿姨,各位大哥大姐,请你们停下脚步,看看这些可怜的毛孩子吧!“
    “它们被拋弃,被虐待,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它们需要你们的一份爱心!“
    江枫扭头看过去。
    十字路口的东南角,一块空地上支著一顶蓝色帐篷,帐篷正面拉著一条横幅,白底红字写著“关爱流浪生命,共建和谐家园“。
    帐篷下面站著四五个穿著统一白色文化衫的年轻人,衣服胸前印著一个卡通狗头的logo,下面是“关爱生命公益救助“的字样。
    其中一个梳著马尾辫的女孩手持扩音器,声情並茂地讲述著流浪动物的悲惨故事,语调抑扬顿挫,节奏把握得极为老练。
    帐篷前面的空地上,一字排开摆著三个铁丝编的笼子。
    笼子里关著几只小型犬,瘦得肋骨根根分明。
    其中一只前腿呈现明显的非正常角度弯折,炸著毛趴在笼底哼哼唧唧,另一只后腿拖在身后完全使不上力。
    笼子旁边竖著一块半人高的板子,上面贴满了“救助前后对比“的照片,下方是一个巨大的微信收款二维码和支付宝二维码。
    围观的人不少,大多是赶集的镇民和带著孩子出来逛的年轻家长。
    一个穿著米色大衣的年轻母亲蹲在笼子前面,牵著一个七八岁扎马尾的小女孩。
    小女孩蹲在笼子前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想摸那只断腿的小狗,指尖刚碰到铁丝网就缩了回去。
    她仰头看著妈妈,没说话,就那么看著。
    年轻母亲嘆了口气,直起身来,从包里掏出手机,对准那个二维码扫了过去。
    “捐一百吧,够买点狗粮了。“
    站在二维码旁边负责登记的一个平头男青年,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到帐通知,两步跨过来鞠了个躬。
    “谢谢姐姐!回头我们把救助进度发您,加个微信唄?“
    他笑著递上一张印了二维码的小卡片,手指翻转间顺便在手机上截了一张到帐记录的图。
    嘴里热络地和年轻母亲搭话,另一只手朝帐篷里面的同伴飞快递了个眼色。
    收款的手继续在屏幕上截图保存,动作比刚才鞠躬的速度利索十倍。
    江枫把车靠到路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下停稳,熄了火,摇上车窗。
    他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视线一直掛在那几个穿白色文化衫的年轻人身上。
    马尾辫女孩的扩音器声情並茂,但她的脚在帐篷柱子后头不停地换重心,左脚踩著右脚脚背——站了一上午累的,不是紧张。
    平头青年每收一笔款,右手大拇指都会在屏幕上多划两下,转发对象不止一个。
    帐篷最靠里那个戴鸭舌帽的矮个子,全程没说一句话,眼珠子却一直在扫围观人群的口袋和手包位置。
    江枫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三枚硬幣,右手合拢轻摇,鬆开,三枚硬幣落在左手掌面,正反落定,记下第一爻。
    如此反覆六次,六爻卦成。
    主卦山火賁,变卦火风鼎。
    江枫在脑子里过著这两卦的爻辞结构。
    賁卦外掛艮山,內掛离火,表面上是修饰,美化,装点门面。
    山在外面挡著,火在里面烧著,人家看到的全是山的雄伟和外层精心雕琢过的包装,根本看不见山肚子里那团吃人的暗火。
    变卦火风鼎,鼎者,器也。
    鼎卦主的是转化,把一种东西变成另一种东西。
    財爻动了,旺相,化出父母爻,父母爻反手克住了子孙爻。
    卦理拆开来看,清清楚楚。
    財爻代表钱,父母爻代表控制和约束的力量,子孙爻代表生灵、后代、弱小的活物。
    財爻旺相化父母克子孙。
    也就是说,这些善款捐出去之后,一分钱都没变成狗粮和药。
    钱流进了另一条管道,管道的尽头,养著的是一条生產线。
    钱越多,受苦的活物越多。
    而且卦里气机流转的方位落在艮宫,艮为东北。
    但清河镇的东北方向是居民区,不对劲。
    江枫在脑子里把整个镇子的地图方位转了一圈。
    他来之前看过卫星地图,清河镇正北方向紧贴著一片连绵的低矮荒山,山脚下散落著几处废弃的砖窑和养殖场。
    艮为山。
    气机指的是山。
    正北偏东,靠山的位置。
    整个因果链在脑海中扣上了最后一环。
    那些捐出去的钱,流向了北边荒山深处的某个隱蔽角落。
    那里藏著的东西,跟帐篷上贴著的那些温馨照片,是两个世界。
    江枫把三枚硬幣收回口袋,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他站在柳树旁边,看著帐篷前又有两个年轻人掏出手机扫码捐款。
    平头青年笑容满面地鞠著躬,嘴里甜得跟灌了蜜一样,手指却在屏幕上飞快截图,一笔一笔保存著到帐记录。
    江枫的目光越过拥挤的人群,锁定那个牵著女儿往外走的年轻母亲。
    他掏出笔和便签纸,写上位置。
    清河镇正北偏东方向,靠山脚,废弃养殖场。
    一百块钱的爱心到底餵了谁的嘴,得让花钱的人亲眼看看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