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从地下街的台阶走上来,阳光晃得他眯了眯眼。
地面上的世界照常运转,车流和行人各忙各的,无人知晓脚下的地下商业街刚结束一场持续半个多月的商业绞杀。
他沿著主路往北走了两个街区,拐进古玩街。
这条街他来过几回,上次买签筒就是在这片区域的德善巷。
今天並无特別目的,单为遛弯消食,顺便看看有无缘分撞上门来。
这个时间点,古玩街外头的牌楼底下还是人头攒动。
江枫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溜达著刚走到巷子中段,就听见前面传来极具煽动性的推销声。
“各位叔叔阿姨,我跟你们讲,这个药绝非一般的药!“
声音又亮又脆,经过训练的节奏感极强,每句话的尾音都往上挑,专门勾人注意力。
“高血压,冠心病,早期的肿瘤细胞,一颗下去全给你清扫乾净!“
江枫停下脚步。
七八个大爷大妈把一个简易地摊围得水泄不通。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崭新的白大褂,脖子上掛著一副银色听诊器,手里举著一个小巧的玻璃药瓶,正口沫横飞地吹嘘。
药瓶里装著十几颗红色的颗粒,隔著玻璃看过去,顏色均匀得过分,表面泛著一层反常的蜡质光泽。
“別的地方你买不到!我这是从瑞国实验室直接带回来的纳米靶向因子,专门修復人体受损细胞!“
中年人说到兴头上,拍了拍白大褂左胸口袋上方別著的一个名牌,上面印著“高级纳米医学研究员dr.zhang“几个字。
江枫视线落在那个名牌上。
字体大小不一,排版歪歪扭扭。
这种东西,列印店花五块钱就能做一个。
人群最里圈站著一个穿夹克的老人。
他的衣著与周围那些穿戴整齐的大爷大妈形成鲜明对比。
双手布满粗糙的裂口,皮肤上横七竖八刻满风吹日晒留下的深沟。
老人正在解自己里侧口袋的扣子。
他的手指弯曲僵硬,拨弄那颗小小的纽扣花了数秒。
解开后,他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手帕。
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叠现金。
最外面几张是百元面额,往里翻还有五十、二十的,甚至夹著几张十块和五块的。
钞票叠得齐齐整整,部分旧得起了毛边,带有长年贴身存放的汗渍。
老人用粗糙的拇指蘸了蘸口水,一张一张地数。
数到一千八时,他停下动作,又从手帕最里面抠出两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凑成两千整。
那瓶標价两千块的“救命药“,刚好能买一瓶。
“大爷,您真是有眼光!“
药贩子的视线死死盯在那叠钞票上,眉眼间的笑意完全压不住。
“我跟您说,这一瓶十五颗,一天一颗,半个月一个疗程,吃完您再来找我,保管您血压降到正常值,走路都带风!“
他伸手去接过那叠钱,把药递给大爷,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大爷接过药,眼里都是坚定,转身就像离开。
“等一下。“
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嗓音平稳,底气十足。
江枫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签字笔,在路边从一个发传单的小哥手里拿过一张废纸,大步跨进人群。
他在人群外围停下脚步的时间內,已完成全部准备工作。
药贩子喊出“两千块“这个数字的时间,为下午两点一十七分。
他所站的位置在江枫的西南方,坤位。
时间为外卦,方位为內卦。
梅花易数起局,一念成卦。
脑海中的卦象结构成型。
主卦坤土居內,乾金居外,土生金,內卦被外卦泄得一乾二净,元气尽失。
变卦落在兑宫,兑为泽,为口舌,为毁折,五行属阴金。
坤土为泥,兑金为口。
这卦象清清楚楚地指明,这瓶子里的东西全是“土”性废料,全凭药贩子一张嘴,硬生生把老百姓兜里的真金白银“泄”个乾净。
卦象里头毫无木火之气。
中药讲究升降沉浮,西药讲究分子靶向,只要含有治病的活性成分,卦象中总会带出木气或火气的痕跡。
这瓶东西,乾乾净净,只有土和金。
土是填充物,金是包装和嘴皮子。
连安慰剂都算不上。
全是泥巴麵粉加色素。
江枫將卦象中的物质属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把金土的比例换算成现实中对应的配方构成。
小麦粉约占七成,用作丸体的主要填充物。
滑石粉约占两成,增加颗粒的光滑手感和重量。
剩下的是食用色素和廉价香精,负责製造这种假药的卖相。
他在废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了一行字,拨开人群走进去。
药贩子的手指碰到了老人递过去的那叠钞票边缘。
江枫一把按住老人的手腕,另一只手將那张写了字的废纸拍在卖药的摊面上。
“大爷,先別走。“
老人被这变故惊到,抬起头茫然地看著江枫。
药贩子原本高亢的嗓音戛然而止。
围著的大妈眼疾手快,拿起那张废纸,將上面的字读了出来。
“七成麵粉两成灰,剩下一成工业水,吃不死人也救不了命。”
周围围观的大爷大妈们面面相覷,原本吵嚷著要掏钱的几个人动作全都停在半空。
药贩子率先开口,声调拔高了八度。
“你算老几!在这妖言惑眾?“
他一把抢过废纸,揉成团扔在地上,手指直直地点向江枫。
“这是最新的纳米科技!全球独家专利!你懂什么!“
“一个小屁孩来砸我场子?“
“你谁啊你?”
江枫看著他表演,纹丝不动。
药贩子嘴上骂得起劲,身子却在往后撤。
蛇皮袋的拉链被偷偷拉开一个口子,几个空药瓶在袋口露出半截。
他的右脚悄悄转了个方向,脚尖朝著巷子深处。
准备跑路了。
江枫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巷口对面那家掛著绿色十字標誌的社区医院招牌上,眼底泛起几分看戏的閒適。
两千块钱买一瓶麵粉丸子。
成本不到两块钱。
利润率一千倍。
比他江枫算命赚得都狠。
江枫嗤笑一声:“我?”
“一个路过的热心市民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