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子端上来的时候,那叫一个气派。
紫铜火锅,中间烧著炭,火苗子舔著锅底,呼呼地往上躥。锅里的汤翻著花儿,咕嘟咕嘟冒著热气,一股子鲜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羊肉片儿摆得整整齐齐,粉嫩嫩的,薄得跟纸似的,透著光都能瞧见人影儿。
白菜、粉丝、冻豆腐,一样一样码在盘子里,青是青白是白,瞅著就招人稀罕。
许大茂亲自张罗著,把羊肉片往锅里下,嘴里还不閒著:“来来来,开涮开涮!这羊肉可是东来顺的招牌,北边运来的大尾巴羊,当天宰当天吃,嫩得能咬掉舌头!”
高阳也不客气,抄起筷子就往锅里伸。羊肉片在滚汤里一涮,变了顏色就打捞上来,往麻酱小料里一蘸,往嘴里一送——嚯!那叫一个香!
这羊肉嫩得入口就化,麻酱醇厚,韭菜花提鲜,辣椒油提味儿,几种味道在嘴里炸开,好吃得他差点没把舌头咽下去。
“嗯!地道!”高阳赞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
这年头的东来顺,可不是后世那些连锁店能比的。真材实料,实打实的北边牧区羊肉,没有掺和別的肉,也没有注水,每一片都是正经玩意儿。
郑彩云坐在他旁边,斯斯文文地吃著,一边吃一边跟娄晓娥说话。俩姑娘多年没见,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从初中时候的事儿聊到现在的工作,从工作又聊到生活,嘰嘰喳喳的,跟两只小麻雀似的。
许大茂忙著招呼这个招呼那个,自己倒没吃几口,可脸上的笑就没断过。他一会儿给高阳添茶,一会儿给郑彩云递调料,眼睛却时不时往娄晓娥那边瞟。
“高阳,来,咱俩走一个!”他举起酒杯,“上回的事儿,哥哥敬你!”
高阳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许大茂趁著酒劲儿,开始吹嘘自己在宣传科的光辉事跡:“你们是不知道,我放电影那可是一把好手!乡下十里八村的,哪个不知道我许大茂?每次我去放电影,那场面,人山人海的,跟赶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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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彩云听著,忍不住笑,偷偷拽了拽高阳的袖子,压低声音说:“这人可真能吹。”
高阳笑了笑,没接话。
娄晓娥也笑了,可那笑容里带著几分客气,几分疏离。她眼睛时不时往高阳那边瞟,瞟一眼就移开,过一会儿又瞟过来。
“高阳同志,”她忽然开口,声音软软糯糯的,“您在轧钢厂锻工车间,累不累呀?”
高阳正埋头苦吃,嘴里还嚼著羊肉,含糊不清地答:“还成,已经习惯了。干一行爱一行嘛。”
娄晓娥抿嘴笑了笑,又问:“我听彩云说,您还见义勇为帮她抓过小偷?您可真有本事。”
高阳摆摆手:“嗐,碰上了,搭把手的事儿。算不上什么本事。”
“您太谦虚了。”娄晓娥眼睛亮晶晶的,“我听说,您还被评为先进个人?那可不容易。我父亲常说,能在一线干出成绩的,都是有真正有本事的人。”
郑彩云在旁边听著,心里头“咯噔”一下。
她偷偷打量著娄晓娥——米色呢子大衣,白围巾,头髮鬆鬆地挽著,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五官精致,皮肤白净,说话轻声细语的,透著一股子大家闺秀的矜贵。
这会儿坐在那儿,微微低著头,脸颊上浮著两团浅浅的红晕,那模样,怎么看怎么像……
像怀春的少女。
郑彩云心里头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不能吧?她跟高阳才见过一面啊!这才哪儿到哪儿,怎么就……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是没可能。高阳这人,模样好,本事大,人品正,说话办事稳稳噹噹的,哪个姑娘见了能不动心?她自个儿不就是这么喜欢上他的吗?
郑彩云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吃进嘴里的羊肉都没了滋味儿。
高阳倒没察觉这些,他正忙著跟羊肉较劲呢。一盘羊肉见了底,他又夹起一盘往锅里下,吃得那叫一个欢实。
反正许大茂请客,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
许大茂坐在一旁,脸上的笑都快僵了。
他一会儿给这个添茶,一会儿给那个递调料,忙活得跟店小二似的,可娄晓娥压根儿没多看他一眼。
“高阳同志,您尝尝这个。”娄晓娥把一盘刚端上来的冻豆腐往高阳那边推了推,“冻豆腐吸味儿,涮在羊肉汤里最好吃。”
“哎,谢谢。”高阳也不客气,夹了两块下锅。
娄晓娥又问:“您平时下班都做什么呀?有什么爱好没有?”
高阳嚼著羊肉,想了想:“没什么特別的。有时候看看书,有时候琢磨琢磨做饭。”
“您还会做饭?”娄晓娥眼睛一亮,“那可真好。会做饭的男人肯定会疼人。”
郑彩云在旁边听著,心里头那叫一个不是滋味儿。她往高阳身边靠了靠,伸手给他夹了一筷子菜:“高阳,尝尝这个白菜,可嫩了。”
高阳点点头,埋头接著吃。
许大茂看在眼里,心里头又酸又乐。酸的是娄晓娥眼里根本没他,乐的是郑彩云这醋劲儿上来了,正好帮他挡著娄晓娥。
他赶紧打圆场:“对对对!高阳做饭那是一绝!我听我妈说,上回他做的那滷味,哎呦喂,那香味儿飘得满院子都是,馋得我们院的老街坊整夜没睡著觉!”
娄晓娥抿嘴笑了,看著高阳的眼神更亮了。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钟头。
高阳一个人造了四盘羊肉,两盘白菜,一盘粉丝,还有六个烧饼。那吃相,跟饿死鬼投胎似的,看得许大茂心里直滴血。
再加上其他人吃的,这一顿饭下来,怎么著也得十五六块!十五六块啊,他小半个月工资没了!
可当著娄晓娥的面,他还得强顏欢笑,还得装出一副大方的样子,一个劲儿地说:“吃吃吃,別客气!不够再点!”
高阳也不客气,吃完了抹抹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舒坦地嘆了口气:“饱了。许大茂,你这顿请得真够意思,这东来顺的羊肉就是地道。”
许大茂脸上堆著笑,心里却在骂:你小子倒是吃得欢实,花的可是我的钱!
郑彩云在一旁看著,差点没笑出声来。她算是看出来了,高阳这是故意的,故意多吃,故意让许大茂心疼。
娄晓娥吃得不多,就尝了小半盘羊肉,几筷子青菜。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看高阳,看他一筷子一筷子地往嘴里送肉,看他端起茶杯时那沉稳的模样,看他跟郑彩云说话时眼里那温柔的光。
她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儿。酸酸的,涩涩的,又带著点儿甜。
她知道这样不对。
高阳是彩云的对象,她跟彩云是老同学,她不该有这样的心思。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看他,想听他说话,想多了解他一些。
“高阳同志,”她忽然开口,“您跟彩云俩……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呀?”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一瞬。
郑彩云脸一红,低下头去。
高阳倒是坦然,笑了笑:“还没定呢。彩云刚参加工作,我也不够岁数,先稳定稳定再说。”
郑彩云脸更红了,小声嘟囔:“谁说要嫁给你了……”
高阳笑了,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娄晓娥看著这一幕,心里头那股酸涩的滋味儿更浓了。她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
吃完饭,许大茂去结帐。
高阳他们站在门口等著。郑彩云拉著娄晓娥的手,说著悄悄话。娄晓娥心不在焉地应著,眼睛却时不时往高阳那边瞟。
高阳站在一旁,看著街上的行人发呆。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转过头,正对上娄晓娥的目光。
四目相对,娄晓娥脸一红,赶紧移开视线。
高阳心里微微一动。
他两世为人,四十来岁的灵魂,什么场面没见过?娄晓娥那点小心思,他多少能感觉到几分。
可他心里只有郑彩云。
这姑娘,单纯,善良,对他一心一意。他不能,也不会辜负她。
正想著,许大茂从店里出来,脸上堆著笑,可那笑怎么看怎么勉强:“走啦走啦!帐结了!咱们……”
他顿了顿,看向娄晓娥:“晓娥同志,我送您回去吧?”
娄晓娥摇摇头,客气地笑了笑:“不用了许大茂,我自个儿回去就成。今儿个谢谢您,让您破费了。”
许大茂还想说什么,娄晓娥已经转向郑彩云和高阳:“彩云,高阳同志,今儿个真高兴。改天由我做东,请你们来我家里坐坐。”
郑彩云笑道:“得嘞,改天一定去。”
高阳点点头:“娄同志客气了。”
娄晓娥瞧了他一眼,抿嘴笑了笑,转身走了。
她走得不快,米色大衣在冬日的阳光里微微泛著光,白围巾在风里轻轻飘著,背影窈窕,步態优雅,跟画儿里的人似的。
许大茂站在原地,目送著她走远,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高阳拍拍他肩膀:“行了,別看了。人都走远了。”
许大茂回过神,訕訕地笑了笑:“那什么……咱们也回吧。”
三人各自骑车,往不同的方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