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子修遇到了麻烦,曹操也一样。
昨日下午曹操满腔怒火回到后堂,要与丁夫人一决雌雄。
次日日上三竿,曹操始扶墙入廨,早已等候多时的荀彧、荀攸、郭嘉及程昱等几人强忍笑意,只当不曾看见。
主薄司马朗也赶紧展开木牘掩面。
是曹仁所递羽书的后续两块木牘。
“臣仁再拜言:南阳新定,有战卒六千,壮丁三千,俱皆堪用。”
“然彼无恆產,有战则聚,无战则閒散,久必生患,臣甚忧之。”
“臣以为可按丁授田五十亩,以为永业,永不鬻卖,亦不得分家析產。”
“凡隶皆为府兵,永免租赋,惟服兵役。如此则府兵有恆產,士卒有固心。”
“彼知所耕之田,永为己业;所免之赋,世受其利。旦有战,必踊跃爭先,不待朝廷驱策。盖因护其田庐,即护其性命!”
“今诸路军伍,多飢附饱颺,惟利是视。”
“若南阳之府兵田在而家固,税免而心定,则其士气之驍锐,非他军可及。”
“此非独一时之利,实子孙百代之基业也。”
“臣愚,敢以实闻。”
“臣曹仁惶恐再拜。”
公廨大堂瞬间变得一片死寂。
荀彧、荀攸、郭嘉及程昱等四人表情各异。
曹操也是霍然抬头,那对慑人的小眼神刷的射向司马朗。
司马朗瞬间感到一股巨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心臟漏跳,甚至呼吸都骤停,所持木牘也失手落地,发出了吧嗒一声轻响!
好在,曹操很快就移开目光。
司马朗这才长长的鬆了口气,却发现整个背脊已然湿透。
捋了捋鬍子,曹操幽幽问道:“子孝欲在南阳推行府兵制,诸公以为如何?”
“明公,此事断不可行!”曹操话音才刚落,程昱就已经从筵席上跪坐起身,一脸急切的道,“子孝將军所献府兵制,其根基在於均田!然昱想请问,所均之田从何而来?”
“南阳久乱,固然多荒田,然而他郡若推行府兵制並授田,有业者做何感想?”
“彼辈耕读传家,篳路蓝缕凡四百载始有今日之微薄祖业。然郡府一纸公文,府兵即坐得其田,士族焉能不怨?”
程昱其实已经说得很直白。
他的言外之意是,推行府兵制就是与士族为敌!
士族耕读传家凡百年始有今日之家业,一群腌臢军汉大字不识几个,竟在旦夕之间拥有恆產?教人情何以堪!
曹操却不置可否,又將目光转向郭嘉:“奉孝意下如何?”
郭嘉轻轻摇动手中的便面,目光却盯著案上摆著的计册:“府兵免租调,只服兵役。若是遍行天下,则赋税从何而出?
且推行府兵制必辅以均田。
南阳郡十室九空,固然无妨。
然他郡之世家豪强士族岂能坐视?
若今日均南阳田,明日均潁川田,后日更均兗州之田——”
手中便面骤然一顿,郭嘉的目光也对上曹操微眯的两眼:“嘉请问明公,彼时兗豫二州尚有几人支持你总领朝纲?”
司马朗差点就抚掌,奉孝先生说的真好。
不用说,司马朗自然也是反对府兵制的。
因为司马氏乃是河內望族,有良田万顷!
若推行府兵制均田,司马氏还能剩几许?
即便今日不均司马氏之田,明日呢?再明日呢?
此例若开,於世家豪强及士族而言,从此將永远寧日矣!
曹操目光移向右侧,落在荀攸身上,然而荀攸却低著头,装做没有看见。
荀彧神情复杂的扫了眼自己的从侄,主动从筵席上起身,走到大堂上正了正衣冠,再向著曹操深深的鞠了一个躬。
“文若,此是何意?”曹操的目光晦涩不明。
“荀彧谨为明公贺。”荀彧直起身,肃然道,“府兵制,乃千古良策!若得推行,大汉必中兴在望,焉能不贺?”
程昱瞬间蹙紧眉头,文若糊涂啊!
郭嘉却是神情不变,又开始转动手中之便面。
荀彧转了个身,正对程昱和郭嘉,脸上的表情变得沉痛:“適才仲德与奉孝所言,俱是实情,然我想请问,大汉立国四百年,何以走到今日之窘境?”
程昱闻言一愣,这个问题太大了,让他一时间从何说起?
郭嘉也没吭声,因为他知道荀彧不是在问他,而是自问。
果然,荀彧脸上流露出愤慨之色,接著说道:“皆因为世家豪强兼併,流民日多,编户齐民日少!由是朝廷赋税枯竭,州郡甲兵无所出!
世家从不將田租贡献给朝廷,豪强亦只会阴藏更多佃客。
仲德,你程氏乃是东郡大族,你比我清楚,东阿县计册上之编户数,比之实有之户数短少几许?尚且不足三之一,然否?”
程昱默然不语,这是事实,他没有办法否认。
但是他也绝不会承认就是,问就是我也不知。
目光转向郭嘉,荀彧又道:“奉孝,你適才说推行府兵制则赋税必空,此言大谬!府兵一卒只需五十亩田,纵百万大军亦只需五十万顷,於大汉之七百万顷田不过十四之一!是以赋税之患不在府兵,在世家,在豪强,在士族耳!”
郭嘉也不反驳,他其实也清楚赋税枯竭的癥结在世家豪强甚至於士族。
可即便是这样,郭嘉也不会做背刺士族之事,因为他是士族中的一员。背刺己身?这种事他郭嘉做不出来。
但荀彧显然已经背叛自己的阶级。
他是这个时代少有的仰望星空者。
再次向著曹操长长一揖,荀彧道:“明公三思之!”
曹操的小眼睛在郭嘉、程昱与荀彧身上反覆审视,一时间难以决断。
程昱见状也索性起身,上前指著曹操身后屏风上绘著的腾云龙纹道:“部曲者,乃诸將之根基!准子孝將军所请,则军中诸將必人人自危!”
曹操眼瞼微抬,慑人的眼神瞬间定在程昱身上。
站在程昱身侧的司马朗再次感到威压扑面而来。
程昱却是一脸的坦然:“今日转子孝將军之兵,明日转子廉將军之兵,后日呢?长此以往,天下英雄还有谁来投?明公又將以何匡扶汉室?”
程昱的意思非常直白,曹氏、夏侯氏诸將与曹操本是一家,转就转了。
可其他部將,像于禁、李整与李典兄弟、乐进、徐晃以及吕虔等豪强,他们愿意將自己的部曲转为府兵?
像潁川荀氏、陈氏、钟氏、河內司马氏等世家,愿意將私兵转为府兵?
曹操也是悚然一惊,若强制推行府兵制,就必然酿成兵乱,张邈、陈宫迎吕布入兗州之祸难保不会发生第二回。
府兵制诚然千古良法,然而推行时机尚未成熟。
曹子修猜的一点没错,府兵制甚至都过不了司空署的堂议。
当下曹操一锤定音道:“府兵制乃良法,奈何不见容於当下时势——”
荀彧闻言顿时有些急,曹操却一摆手压住荀彧,接著说道:“然,南阳郡乃许都西南屏障。为天子及百官安危计,为大汉江山社稷安危计,权且试行府兵制!並昭告诸將及各州各郡,此乃是特例,休要自疑!”
荀彧只能报以一声嘆息。
他也承认曹操说的没错,推行府兵制的时机確实还没成熟。
先不说朝堂诸公的反应,便是司空帐下的意见都无法统一,程昱和郭嘉是旗帜鲜明的反对,从侄荀攸虽然未发一言,但是態度已经很明显,同样反对。
所以现在最稳妥的法子,就是先让曹仁在南阳试行府兵制。
再接著议事,司马朗又开始朗读细作刚从淮南发来的密信。
听完淮南发来的密信后,曹操紧绷的脸上终於又露出笑容:“噫,孙策已宣布与袁术决裂,自领江东事!广陵太守吴景与九江太守孙賁本就有名无实,今更弃袁术而去!丹阳太守袁胤也已经被孙策逐出江东,袁术已然眾叛亲离了!大快人心!”
“意料之中。”郭嘉再次轻轻转动便面,笑道,“袁氏虽四世三公望归海內,然袁术贪婪无度残暴害民,诚如明公所言,不过冢中一枯骨!是以落得如今局面並不意外。只恨许都府库匱乏,不然於此时发兵击之,淮南膏腴之地必可一战而下!”
“噫!”曹操的心情又变差,咬牙切齿的骂道,“曹昂小儿,误我大事!”
郭嘉、荀彧、荀攸还有程昱都装没听见,但是曹操发怒的原因他们是知道的。
因为今年自开春之后连续三个月没下雨,夏粮绝收已成定局,没有夏粮入库,就没办法討伐袁术,但是又不能错失良机。
所以曹操就把主意打到譙县夏侯氏的头上。
曹氏、夏侯氏及丁氏並为譙县三大豪强,家底殷实。
但是连年的征战,已经掏空了曹氏以及丁氏的家底,只剩下夏侯氏还有几万斛存粮。
所以曹操想让曹昂与夏侯氏联姻,一来巩固夏侯氏与曹氏之间的姻亲,二来藉机从夏侯氏索要粮食充为嫁妆,军粮也就有了。
可惜,计划还未曾实施,曹昂就来了个昂已纳张氏。
曹操那个气,当即迁怒於丁夫人,用棍子抽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