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宗礼半宿未睡,紧皱著眉在家中过道来回踱步。
白天的时候,宋宗礼见家中存放的木头见底,便叫了大孙子去山中砍柴。
按以往的情况来算,日落之前宋永春就应回到家中,可长久的等待並未见到自家孙儿,反而等来了一场暴雨。
宋宗礼的心也隨著这场雨的到来,变的比冬日的雪还要凉。
秋雨说来就来,下的又猛又大,惊的老人在院中连连发愁,却不敢轻易上山。
『怪我..都怪我..』
熟悉的雨夜让宋宗礼阵阵出神,他不禁想到了自己的儿子,同样的雨夜,同样的尧山…
宋宗礼实在是等不下去了,眼看雨渐渐变小,他火急火燎的穿上蓑衣,带上斗笠,摸著黑衝出了门。
宋永夏看著大父连夜跑去外头,第一时间著急的跟在了他的后头,可没几步他就完全见不到自家大父的身影,年幼的他被嚇得无奈跑回家中,在院中过道里急的团团转...
夜晚的村落被暴雨唤醒,村中狗吠鸡鸣,嘈杂声不断,一路跑去,反而添了几分活气儿,让老人的心平缓了不少。
直到逼近尧山,世界终於安静下来,只有雨点下落,秋风吹撒的声音留下,將老人心中寧静的湖水再次击碎。
他一路跌跌撞撞,好几次都险些从山上摔下。
这人一上岁数,身体难免变弱,当下又遇到下雨天,宋宗礼这一路走的著实不易。
『整个尧山,也只有山神庙那儿能躲躲雨...是了,永春一定在那…』
念头一刻不停的在脑海中闪过,期间更一些不好的想法似鬼魅一般冒入老人的心尖,他一路“呸呸..”声几乎不断。
雨不知何时开始渐渐变小,但脚下的路並未因雨的减弱而让路途变得轻鬆,反而愈发的泥泞起来。
崭新的布鞋被泥土包裹,每一步走著都是又滑又险,裤脚更是被雨水染得不成样子,刺骨的寒意从脚底一路传到身上,老人打著颤奋力的走著。
又过了许久,宋宗礼终於带著满身的疲倦来到了山神庙前。
此时的他身上早已不成样子,看著破败零碎宛如百年没人打扫的神庙,宋宗礼愣住了。
老人一下子怔住,他恍惚回到二十年前。
他一个人在尧山摸索了两天,靠著一把破柴刀,从狼嘴里抢夺回只剩半截残躯的宋德珩。
他喘著粗气,嗅著空气中雨水与泥土混合得味道,颤颤巍巍的向山神庙走去。
他的眉头皱的更狠了,沙哑的声音从他嘴里蹦出。
“得罪了…山神老爷…”
只见宋宗礼猛的用力,一把推开了破损的门。
“吱~”的一声响后,木门终是坚持到了极点,“碰~”的一下,摔倒在地、四分五裂的散开。
本被压抑的冷风一瞬找到了目標,全如恶狼一般“呜呜”的灌入庙內,將本已晕乎乎睡著的宋永春直接惊醒,二人就这样一站一趟的,撞了面。
“大父?”宋永春不可置信的高呼道。
匆匆站起,宋宗礼来到他的身前。
宋永春看著老人的样子,他刚想说什么,却见老人踉蹌的走来,双手一上一下摇摆不定,似乎在向前抓著什么。
“珩儿...”
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宋永春怔住了,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脸。那只存在於记忆中始终模糊的脸庞,竟渐渐有了形象。
“大父...”
宋宗礼本有些发红的眼眶隨著这声叫喊,狠狠地止住,心中却很是庆幸:
“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
老人提起的心终於放下,收起情绪的他快速的扫了一眼神庙內的变化,倒吸一口凉气。
被烧成灰烬的神像,正正的摆放在少年的身前。
宋永春毫无血色脸上挤出一点笑容,暗自確定了怀中画卷的存在,他才穿上了宋宗礼带来的蓑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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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枫被一阵顛簸惊醒。
靠著类似於神识般的视觉,何枫惊讶的发现自己所能看到的视野更广阔了。
『周身百米的范围中,飘在天上的灰粒,潜伏於地下的虫蚁,都能看的如此清晰!』
『怪哉,我现在竟然变成了一幅画?』
何枫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要被彻底重塑了,之前虽说只剩个脑袋,可好歹是人。
如今好了,人都不做了。
他感受著怀中少年人身上的温度,顿感无奈。
天上的雨还在零零散散的下著,被抱在怀中的何枫突然感觉內心一阵悸动,尔后,他似本能一般收敛了视线,封上了感官,下一瞬,一片雪白的光影在他的眼前闪过。
当再次睁开眼,眼前的一切都变了。
无尽的红色长廊,近处的一间小屋,诡譎的氛围笼罩了周围,惊的何枫握紧了拳。
他不可置信的看著眼前的一切,下意识的抬起手放在下巴处,但隨后,他愣住了。
『不对!我有身体了?』
惊讶的低下头,何枫看著身著青衫的自己,激动的差点哭出声。
“老天有眼啊!”
他压著心头的激动,把自身从上到下摸了一遍,最终释怀的笑了出来。
恐惧的情绪从他的渐渐消散,只留下了洒脱。
一边笑著,他已忍不住的迈出步子,心情荡漾的向眼前的屋子走去。
他漫步在朱红色的长廊上,在这极度安静的环境下,来到了屋前。
放眼看著远方仍旧连绵不断的朱红色长廊,一种莫名的不安出现在心中。
浑身一颤,他耸耸肩膀,选择进入屋子。
屋子不大,踏入其中先映入眼的,竟是一幅画,而在画像的左侧,还有一屋。
他上下打量了几眼那幅画,最终確认下来这就是刚刚在山神庙中,掛在墙上的那副古画。
隨后他走入屋內,一个简单的黑色桌椅和书架,外加一张床,出现在眼前。
“好嘛,东西倒是齐全。”咂咂舌,在屋內简单看了几眼后,他来到了画像旁。
整个屋子,只有画像的正下方那个托盘上的捲轴,看起来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一般。
看著捲轴,他犹豫片刻,伸出了手向捲轴拿去。
也就在手指刚刚碰到捲轴的瞬间,这墨色的捲轴就化为一道彩光,嗖的一下,钻入了何枫的眉心。
他被惊的连连后退,可紧跟著,一段记忆却於他的心中浮现:
【眾生卷】...
“笔会万物,凡骨亦可揽清辉;细观微毫,布衣亦能踏仙闈...”
『传道、授业、解惑也......』
“嘶...”何枫下意识的坐在了画像旁的椅子上,单手撑著脸,皱紧了眉。
他梳理著脑海中多出的东西,隨后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我现在確实相当於这画的器灵...而且如今还多出个能力…
“我还可以打通凡人的经脉,让他们得到修行的机会...”
“他们只需供奉我的画像,诚心的祭拜我......而后我给予他们洗礼...”
“嘶...”
何枫来回在屋中走动,突的注意到书架发生了变化,他连忙跑进去定睛一看。
只见原本空空荡荡的书架上,这会儿竟然摆放了数不清的功法武技,看的他眼花繚乱...
何枫咂咂舌,接连翻看了好几本,心中的情绪也是愈发的高涨。
“也许,我也可以修炼了?!”
他笑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又认真的將整个屋子检查了一番,確定没什么遗漏后,走到了画前。
“还是看看捡到我的那小子,现在是什么情况了吧。”
想罢,他便將手放在了画上。
隨后念头一动,视野再次出现在了尧山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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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尧山中。
宋宗礼和宋永春自山神庙出来后,便马不停蹄的向家中奔走。
天色既明,雨也小去不少,可宋永春却愈发的感到疲惫。
他仿佛隨时都能晕过去...体温的上升让他浑身无力,每一步走的都像脚下镶了铁一般。
宋宗礼自身也快到了极限,可山路仍旧遥远,若是此时停下,之后的路將会更难走。
二人相互鼓励般向前走著,也就在少年人咬著牙强行赶路的时候,漆黑的夜里却是突兀的散发出了淡淡的白光。
本还漂浮在天上的灵气汹涌的融匯在一起,变成了惹人眼的白。
天上的雨还在下,但却没有一滴落到宋永春的身上,一层白色的屏障,遮挡住了零散的雨。
这道屏障在下一瞬间,直接覆盖了少年人的全身。
老人看著发生的一切,虽说惊慌却仍能够保持稳重,可宋永春却直直跪下。
『苦也,莫不成是法卷的主人来了!』
但紧接著他只觉得一道飘渺的声音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敬拜眾生,奉道修行』
宋永春不知怎的,竟是跟著读了出来,而后他只觉得自己身体一暖,包裹在身体周围的灵气顺著他早就闭死的经脉,游遍了全身。
一身的疲倦顿时消散。
他瞪大了眼看著因自身行为而慌乱的老人,低声喊道
“大父!”
老人隨后意识到了什么,瞅著还想说些什么的少年人,其一双虎目炯炯有神的盯著宋永春
只听老人压低了声音率先开了口道:
“你怀里的,可是山神庙里的东西?”
看著宋宗礼从未有过的神態,宋永春点了点头,心中默默的念叨起来。
从小到大十六年,他还是第一次在自家爷爷的脸上见到如今这般的表情。
此刻的宋宗礼,完全不像个山村老农。
“大父,是我在庙里捡到的。”宋永春斟酌一番,抬头看了一眼天上还飘著的雨,思索道:
“大父,这物件虽说是我在山神庙里捡到的,但我估计...是仙人的东西!”
將怀中的画拿出,宋永春又简单的將自己的经歷说了一遍。
宋宗礼听的默不作声,伸手接过了画。
雪白的『气』再次於周围出现,慢慢的將老人包裹,飘渺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相同的回答在心中迴荡。
下一刻,宋宗礼顿时感到身子一轻,身上的所有疲倦被一扫而去。
就连每到雨天膝盖的疼痛,都消失不见。
他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十八岁!
『这!』
儘管面上还保留著冷静,可他的內心却瞬间波涛汹涌。
看著古画上渐渐出现的几个小字,他瞪大了眼,急忙將画收入自己的怀中。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出了莫名的情绪。
老宋家在安丰村呆了几百年了,家中以往也出过几个有学问,练过武的,也正是靠著这点以往的积累,才使得家中一直传承至今,没有断了根脉。
但凡人终究是凡人,哪怕你武艺再高,学识再深,也比不上仙人老爷吹口气。
他们宋家以往在凡人的王朝中不上不下,入不得高官老爷的眼,见不得仙人老爷的眉,到也算安寧。
可隨著近几年几个仙宗间频繁的產生摩擦,凡人的日子,也愈发的不像人了。
“勿要多言..”宋宗礼沙哑的声音从嗓子里发出,他握紧了拳又默默摊开。
画卷的神异此时已经彻底不见,雨水滴落在他们身上,將二人飘远的情绪拉回了现实。
宋宗礼长呼一口气,感受著体內產生的变化,他心潮澎湃。
扭过身子走在前头,以別样的语气对宋永春说到:
“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