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光明接过证物袋,举起来对著光。
“梅花q”的边角,稍微有点卷,是被水泡的,但顏色没掉,印刷质量不错。
他把证物袋还给技术警察:
“继续查。看有没有指纹,有没有其他痕跡。”
技术警察点点头,转身继续工作。
王光明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证物袋被小心翼翼地放进物证箱。
他脑子里乱得很,但又必须强迫自己冷静。
两起拋尸案。两张扑克牌。梅花k,梅花q。有关係吗?还是巧合?
王光明又看向那个红色的行李箱。行李箱躺在枯草地上,箱盖敞开著,像个张开的嘴。
他想:如果这两起案子有关联,那白马乡在城南最边上,东柵街道在分局眼皮底下。一次比一次近,一次比一次大胆。
如果不是关联,那就是两起独立的案子,偏偏都用了行李箱,偏偏都放了扑克牌。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当被害者尸体被抬走的时候,徐安看到尸体手背上肉眼能见的大片表皮翻捲起来,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真皮。
法医管这叫“洗皮”,是浸泡三四天以上的典型特徵。
具体死亡时间,得后续解剖后得到数据。
庄莘妍摘下手套,朝王光明走来。
她的防护服上沾了些泥点子,脸上有汗,额头前的碎发湿了,贴在皮肤上。
“王队。”她声音平静,“初步勘验完了。”
王光明点点头:“说。”
“死者为女性,年龄在28到32岁之间。身高一米六左右,体態中等。死亡时间……”她顿了顿,“初步判断超过四天,可能在五天到七天之间。因为装在行李箱里,尸体浸泡过水,腐烂程度比正常环境下要快。具体时间需要等解剖后进一步確定。”
“死因呢?”
“初步勘验,颈部有明显的掐压痕跡,舌骨可能骨折。初步判断是机械性窒息。但没有解剖前,不能確定。”
王光明沉默了几秒,又问:“其他特徵?”
庄莘妍翻开手里的记录本:“尸体体表无明显外伤,没有捆绑痕跡,没有抵抗伤。指甲修剪整齐,指甲缝乾净,没有发现皮屑组织。手部皮肤没有老茧,不像从事体力劳动。牙齿整齐,没有缺损。腹部有妊娠纹,可能生育过。死者生前是否被侵犯,还需进一步验证。”
她合上本子:“就这些。需要进一步解剖才能知道更多。”
王光明点点头,没有说话。
远处,技术警察已经勘查完行李箱,开始收拾工具。那两个抬尸体的警察正把尸体抬上一副简易担架,盖上白布,往麵包车那边走。
白布下的轮廓弓著,像一只虾。
王光明的心情明显变得焦躁起来,他冲一个警察吼道:
“愣著干什么?周围五十米范围,仔细勘察……”
王光明转过身,看了一眼那几个还在远处抽菸的老刑警,又看了看徐安。
徐安的目光,看向远处的湖面,那个灰濛濛的湖泊。湖对面是隱隱约约的工厂烟囱,冒著白烟。
近处,临湖路上的围观群眾越来越多,却被警戒线拦在外面,就都伸长脖子往里看。
谢强生带著民警在维持秩序,大声喊著“后退后退”。有人不听,往前挤,被民警拦住。有人在问“死的是谁”,“怎么死的”。没人回答。
徐安收回视线。
白马乡那张是“梅花k”。这张是“梅花q”。一个“国王”,一个“王后”。
徐安记得白马乡那张“梅花k”,牌面很新,没有被反覆使用的痕跡。
这次东湖的拋尸案,如果不是泡在水里,那张“梅花q”也必定是全新的。
凶手的挑衅意味非常明显!
斌子已经询问过报案人了,这时候凑到徐安身边:
“徐安……又是扑克牌,接下来有得忙了。”
庄莘妍从徐安身边走过。她摘了口罩,露出一张有点疲惫的脸。
她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徐安感觉到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庄莘妍已经走过去了,上了法医的车,车门关上,她要立刻赶到殯仪馆去,在那里做解剖尸体。
王光明顺著徐安的目光,也盯著灰濛濛的水面,看了一会儿。
徐安看著师父一动不动的样子,心里有些於心不忍,他走过去,站在王光明旁边。
“师父。”
王光明没回头,嗯了一声。
“白马乡那张是梅花k,这张是梅花q。”徐安说,“k是国王,q是王后。”
王光明转过头,看著他。
“你是说……”
“不知道。”徐安摇摇头,“但两张牌,一个系列,应该不是巧合。”
王光明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他又转过头,看著东湖的水面。
水面上有几只野鸭子游过,留下几道细细的水痕。远处,太阳终於出来了,在东边的天际线上露出一道金边,把灰濛濛的天空撕开一条口子。
“梅花k,梅花q。”王光明喃喃地说,“国王和王后。下一个是谁?j?还是a?”
徐安没有说话。
他看著那道撕开天空的金边,想起刚才那张浮肿的脸。那双闭著的眼睛,那缕粘在嘴角的湿头髮。
如果真有一副牌,那这局牌才刚开始。
谁在发牌?
谁在赌?
王光明终於恢復了斗志:
“从现在开始起,『11?25』和『12?09』併案!我立刻向市局匯报……”
“师父,我想去一趟市图书馆!”
徐安脱口而出,“我可能需要一天时间。”
王光明闻言,皱起眉头:
“哦?和破案有关吗?”
徐安没有回答,只是抿紧嘴唇,用朝王光明用力点点头。
王光明也不由自主抿紧了嘴唇,用眼神紧盯著徐安:
“好!要不要叫斌子跟你一块儿去?”
“不,不用了,我想一个人去……”
“那好!我准了,如果有什么需要,立刻打电话回分局!”
“嗯!”
下午三点整。城南分局,二楼刑警大队会议室。
会议还没有开始,会议室里就已经烟雾繚绕。
江兴市局副局长邵俊义一脸严峻,面前的茶杯一口没动。旁边,同样表情严肃的是市刑警支队支队长王鹏。
城南分局局长刘毅也来了,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坐在邵俊义旁边。
刘毅的旁边是李文松。
王光明坐在李文松旁边,面前放著一摞卷宗。
其他人围坐在桌子边。林大伟、林勇、老顾、小马,还有几个刑警。周军和胡庆鹏挤在角落里,共用一张椅子,周军半个屁股悬空,但不敢动。
斌子坐在门口的位置,隨时准备跑腿。
法医庄莘妍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份刚列印出来的尸检报告。
她脸色有点白,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从早晨六点多接到电话到现在,连续工作了八个多小时,午饭都没吃。
照例,李文松敲了敲桌子。
“开始吧。”
王光明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卷宗。
“今天早晨六点零五分,东柵街道临湖路中段,发现一具无名女尸。报案人胡东亮,男,63岁,江兴市丰明造纸厂退休职工,晨钓时发现浅滩上有一个红色行李箱。打开后发现箱內有一具裸体女尸,隨即报案。”
他顿了顿。
“刑警大队六点二十五分接到警情,六点四十分到达现场。现场位於临湖路中段东侧湖滩,距岸边约三米。现场提取红色硬壳行李箱一只,內有无名女尸一具。同时,在行李箱底部发现扑克牌一张……”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梅花q。”
安静!会议室里安静得有些可怕。
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林大伟忽然低声骂了一句:“妈的,又来了……”
王光明继续说:“行李箱已经送技术科检验。尸体经法医初步勘验后,於上午七点三十分送达殯仪馆,八点开始解剖。下面请庄法医匯报尸检情况。”
庄莘妍站起身,全场的目光都聚过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报告,声音不高,很明显,过去的八个多小时里,她没有一点儿休息时间。
“死者,女性。年龄在28岁到32岁之间。身高一米五八。体重,生前大约在四十五到四十八公斤左右。体態偏瘦。”
她翻过一页。
“尸表检验发现,死者颈部有明確的机械性窒息特徵。具体表现为:甲状软骨两侧有对称性皮下出血,舌骨大角骨折。颈前部有一条完整的索沟,呈水平走向,宽约零点八厘米,深度均匀,绕过颈侧后在项部交叉。索沟边缘有轻微的生活反应——说明勒颈时死者还活著。”
她顿了顿,
“索沟的形態特徵表明,凶器是柔软的绳索类工具,可能是布条、毛巾或者丝巾。凶手从死者正面施力,双手交叉用力,导致索沟在项部形成交叉点。这种勒杀方式需要一定的力量,但不需要特別大的力量——成年男性完全可以做到。”
有人轻轻咽了口唾沫。
庄莘妍继续。
“死者死于勒颈导致的机械性窒息。勒杀后,尸体在短时间內被装入行李箱。证据是尸斑形成的位置与蜷缩姿態吻合,没有二次搬动形成的改变。尸僵在解剖时已基本缓解,结合尸温、角膜混浊程度、胃肠內容物消化情况,综合判断死亡时间在四天前左右——”
她抬起头。
“准確说,是12月5日后半夜。凌晨零点到三点之间。”
会议室里,只有笔尖记录时落在纸上的唰唰声。
庄莘妍翻到最后一页。
“死者生前有生育史。腹部可见明显的妊娠纹,呈银白色,已形成较长时间。子宫颈有陈旧性裂伤痕跡。体表无明显其他特徵性標记,没有手术疤痕,没有纹身,没有明显胎记。牙齿整齐,没有假牙。指甲修剪整齐,没有染甲习惯。因死者在水中浸泡时间较久,死者阴道內的提取物已送市技术科,化验结果还需等市局报送省厅后,確认是否遭受过性侵。”
她合上报告。
“尸检完毕。详细报告明天上午可以出。”
“庄法医,辛苦了!”李文松看向全场,“有什么问题?”
没人接话。
周军在最后的角落里,把脑袋往胡庆鹏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
“梅花q是十二点吧?”
胡庆鹏小声回他:
“对啊,既然q对应的是十二。那这个案子一定跟十二有关係!十二號?十二天?”
“那白马乡那个k呢?十三號?”
“说不准……”
旁边一个刑警扭头看了他们一眼。两个人赶紧闭嘴。
一个中年刑警环顾了一圈后,发言道:
“我觉得,这个梅花q。”他儘量让声音显得沉稳,
“k是十三,q是十二。两起案子,两张牌,差一个点。会不会是凶手在暗示什么?比如十二號、十三號,或者十二天、十三天?或者……”
他顿了顿,看了一圈在场的人,希望能看到赞同的目光。
“或者凶手在数数?k完了是q,那下一个会不会是j?十一点?我只是提供一个思路。”
李文松点点头,没说话。
有人在下面大声说了句:
“这扑克牌,会不会是凶手隨手扔进去的,故意干扰我们……”
旁边一个刑警声音更大了点:“本来就是嘛,牌是牌,案子是案子,非要往一块儿扯……”
李文松的目光扫过去,刚才说话的两人去却又没了声音。
林大伟忽然开口:
“我不管什么k啊q的。我就想知道,这人是谁?从哪儿来的?谁杀的她?”
没人回答。
徐海良抽了口烟,慢慢说:
“白马乡那个,到现在尸源都没找到。这个呢?更没线索。南河所把周边都翻了,没有任何和案子相关的物证,最近也没人失踪,没人报案。”
有人接了一句:
“会不会是外地流窜来的?路过,杀了,扔了,跑了?”
“那箱子呢?”林勇突然插话道,“箱子挺新的,不像是外地人带来的,应该是本地买的。”
又是一阵沉默。
王光明看向徐海良。
徐海良摇摇头:“查过了。白马乡那个箱子,就是市面上常见的款,百货大楼、供销社、个体户那儿都有卖的,查了那么久,没有结果。这次这个是红色的,也差不多……”
有人嘆气。
李文松的头朝邵俊义转了转,邵俊义一直没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听。
王鹏也是,眼睛眯著,看不出在想什么。
刘毅把烟掐灭,开口了:“两个案子,两张牌。梅花k,梅花q。一个是国王,一个是王后。你们觉得,是巧合吗?”
看没人接话,刘毅看向王光明:“你有什么想法?”
王光明沉默了几秒:
“首先,我认为绝不是巧合。白马乡那个,牌是跟尸体一起在箱子里的。这个也是。都是梅花,都是人像牌。一个k,一个q。要说没联繫,也太巧了!”
“那就併案。”刘毅说著,他看向邵俊义。
邵俊义终於点了点头,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
“我同意併案。『11?25』案和『12?09』案,从现在起併案侦查。成立专案组,我任组长,王鹏、李文松任副组长。人手不够,从市局调。资源不够,市局解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但我把话说在前头,这两起案子,市局盯著,马局也盯著。一个月內,必须要有突破。两个月內,必须要有结果。”
邵俊义的话语出口,与会人员精神都为之一振,邵局亲自担任专案组组长!这不仅仅是併案,这是市局直接接管了?!
在现场依旧没有人说话。
气氛越来越沉重。
烟雾在会议室里盘旋,越来越浓。
李文松把话题拉回来:“『11?25』案的尸源排查,现在什么情况?”
王光明翻开另一份卷宗:“电视台、电台、报纸,线索徵集的通告都发了。传单印了两千份,各乡镇都贴了。一周下来,收到线索十七条,核实了十六条,全是无效信息。有一条还在核,但可能性……也不大。”
他合上卷宗。
“没人认得她。没人报失踪。这个女人,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徐海良接了一句:“会不会是外地来的?打工的?我们查了周边几个县市的失踪人口协查,也没有匹配的。”
“那就继续查。”李文松说,“还是按徐安的思路来,『12?09』案,也是一样,两条腿走路。一条找尸源,一条找凶手。尸源这边,明天就把死者特徵发出去,年龄、身高、体重、有生育史、颈部有勒痕。媒体那边再跑一趟,电视台、电台、报纸,都要有。传单再印一批,东柵街道、南河街道,挨家挨户发。”
他看向王光明。
王光明点点头。
会议室里沉默了一会儿,有人在抽菸,有人在本子上画圈,有人盯著天花板发呆,气氛压抑至极。
邵俊义的目光,在会场上慢慢扫过。
他看到了林大伟,看到了林勇,老顾、小马……甚至坐在角落里的周军和胡庆鹏,一个个人看过去,像是在数人。
然后他停了一下。
他皱起眉头。
他又扫了一遍。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凑近王光明,压低声音问:
“徐安呢?我怎么没看到徐安?”
王光明也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说了几个字。
邵俊义眉头动了动,点了点头,没再多问,重新坐直。
会还在开,开始討论下一步怎么查,是加强周边城市的棋牌室、娱乐场所的排查。
七嘴八舌,看似热烈,但所有人都清楚,这样的排查如同大海捞针。
李文松眉头紧皱,看了看表,刚要说话,隔壁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
铃声响得很急,一下接一下,没完没了。
大家都静了一下,有人下意识往门口看。
斌子坐在门口的位置,他愣了一下,然后起身往外面跑。
斌子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蹬蹬蹬地响,越来越远。
铃声还在响,响了七八声后,停了。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竖著耳朵,听隔壁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走廊里又响起脚步声。
这回是跑回来的,蹬蹬蹬,越来越近。
斌子出现在门口,全场的目光都射向斌子,斌子因为激动,脸涨得通红:
“王队!”
他喊道,声音都变了调,“『11?25』案……死者查到了!”
王光明腾地一身从椅子上站起,身体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