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月桂认识大卫。
这个前几天跑来的犹太人说是记者,要採访她。
陈月桂一开始很是犹豫,但看到李尚恩同意,陈月桂也就没说什么。
“陈小姐,这位是马克吐温先生,美利坚最有名的作家。”
陈月桂侷促地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她的英文不好,只能简单地回答:“您、您好。现在还没开,要过几天。我去做些吃的。”
她说著要往后厨走,脚步有些慌乱。
“没关係,女士,我只是想来看一看。”
马克吐温抬手止住她,在桌边坐下,打量著这间小店。
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人扛著一捆木头走进来,看见屋里有陌生的白人,愣了一下。
陈月桂赶紧介绍:“大勇,这位是马克吐温先生。这是林大勇,老工头的儿子,店里的事他帮了不少忙。”
林大勇放下木头,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憨憨地笑了一下:“您好。”
马克吐温看著他,看见他脸上还没消的淤青,终於问出了那个他一直好奇的问题:
“无意冒犯,但我真的很好奇,女士,你是怎么能在这里开店的?”
林大勇和陈月桂对视一眼。
“是因为……”
“马克吐温先生。”
店里的人齐齐扭头,等看清来的人是谁,陈月桂脸上的紧张明显鬆弛了下来。
马克吐温看著从外面走来的年轻人。
面容英俊,高个子,身子看上去颇为健硕,没有留著华人常留的辫子,而是剪了一头利落的短髮。
“李尚恩,叫我尚恩就可以。”
“你认识我?”
李尚恩笑了笑:“大名鼎鼎的马克吐温先生,我怎么可能不认识。”
马克吐温好奇地看著李尚恩。
这个年轻人身上,没有码头华工那股麻木和怯懦,也没有唐人街堂口成员浑身带刺的匪气。
有的是一股由內而外的自信。
这太少见了。
“我知道您有很多疑问。这家店,確实是我帮忙盘下来的。您有什么想知道的,都可以跟我聊。”
马克吐温和大卫对视一眼,两人都重新坐下。
李尚恩笑著朝陈月桂点了点头:“月桂姐,麻烦上壶茶。”
“好嘞。”
马克吐温也不客气,跟李尚恩开始了交流。
以这家餐馆为起点,从码头上的斗殴聊到纽约的政局,从华工区的现状聊到唐人街的堂口。
越是聊下去,他心里的惊讶就越甚。
这个年轻人的眼界和认知,远超他的预料,甚至对於多问题有著刁钻却独到见解——不是那种书斋里的空谈,是踩在泥地里长出来的见识。
大卫在一旁,用心地记录著,频频点头。
陈月桂和林大勇知道插不上话,一个默默地回到后厨,一个去到院子里劈柴备料。
一直到正午,太阳高照,这场对话才终於算是结束。
马克·吐温站起身,向李尚恩伸出手:
“尚恩,虽然这么说不太合適。但我衷心地希望,你的同胞有一天,也都能像你一样。”
“会的,吐温先生。”
李尚恩握住他的手:“不会太久。”
马克吐温点了点头,戴上帽子要走。
“对了,吐温先生。”
李尚恩开口:“再过几天,是餐馆开店的日子。不知道能不能邀请您来帮忙剪彩?”
马克吐温没有犹豫,立刻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不过我可能要带上我的朋友们,你可能要多准备一点饭菜了。”
“这个放心,你们会尝到地道的中国菜的。”
马克吐温朝李尚恩笑了笑,转身走进巷子里,大卫就跟在他身后。
走了很远,他开口:“也许我应该回去写一篇文章,你觉得怎么样?”
大卫推了推眼镜,露出笑容:
“当然,吐温先生。今天確实是值得记下来的一天。”
……
餐馆里。
一直在后厨的陈月桂,终於走了出来。
她看向李尚恩,满是好奇:
“尚恩,你跟那位……马克,都说了些什么?”
“只是隨便聊聊。”
“他是个很厉害的人吗?我要没听错,是作家?”
李尚恩笑著点点头:“他前段时间在纽约码头下船的时候,是纽约州的州长亲自接待的。”
“州长?!”
陈月桂手一颤,茶壶差点没拿稳,赶紧用另一只手托住。
她不懂什么文学,可她知道州长是什么意思。
一个州长都要亲自去接的人,来自己这间还没开张的小店坐了整整一上午?
“过段时间我们开业,吐温先生会过来帮忙剪彩。”
“真的?”
陈月桂瞪大眼睛。
这么一个大人物,来给自己小小的餐馆剪彩?
她看向李尚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尚恩起身,上下打量了下陈月桂,笑道:“得去帮月桂姐好好再置办一身了。”
陈月桂的脸颊驀地发烫起来。
她红著脸,摆手道:“什么置办不置办的,我都三十多了,有什么好打扮的……”
正说著,林大勇从后院走了进来。
“尚恩哥,月桂姐。”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咧嘴笑著招呼,忽然想起来什么,瞅了瞅门外,小声道:
“刚才爱尔兰人那边,好像闹起来了,还闹挺大,连议员都差点出事。”
“这……不会影响咱们什么吧?”陈月桂有些担心。
林大勇也面露难色:
“这几天本来就不上工,这么一乱,咱们工会就更没活了。梁二那边催得急,我的钱尚恩哥帮我垫了,但是工会的叔伯们……”
他说到一半,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摆手:“尚恩哥,我不是说让你帮忙,我、我就是想,现在我空出手来了,能不能做些啥……”
“为什么一定要给爱尔兰人钱。”
这句话一出。
餐馆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陈月桂和林大勇都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爱尔兰人被抓了几十个,码头现在缺人手。”
李尚恩笑了笑:“不是我们求著他们给活干,是他们求著我们来搬货。而且除了码头卸货,也不是没有別的活可以做。”
林大勇愣在那里,脑子还没转过来。
李尚恩朝他扬了扬下巴:
“大勇,交给你一个任务。”
“你说哥。”
“今天明天,去工会帮忙召集人手,有活要干,人越多越好,一天1美元,当日结。”
“多少?”
林大勇的声音都不自觉高了几分。
华工在码头,哪怕旺季一天最多也只有六十美分。
一天一美元?
“尚恩哥,这是哪的活?要搬什么东西?”林大勇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追问。
“这次我们不把东西搬到纽约市。”
李尚恩勾起嘴角:
“我们去把市里的东西,给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