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刚把维护侧门锁上,外面就响起猛烈的撞击声。
怪物钢轨爬过来的低沉摩擦声,刺的让人发毛。
维护通道又窄又长,应急灯光忽明忽暗,仿佛整条通道都在跟著站点一起呼吸。
“別在门口发呆,你们几个去信號室,找苏槿。那里暂时是安全的。”
“信號室?”那名受伤的站务员还在喘,“那你们要去哪?”
“能把你们救出去的路那。”,老韩说。
被救出来的几个人脸色难看,却也知道自己跟著主队只会拖累所有人。抱孩子的女人点了点头,哑著嗓子说了句谢谢,便和那名站务员搀著老人往信號室走。
程野看了他们一眼,没说安慰的话,只对白鳶道:“看哪条路没有怪,给他们。”
白鳶已经把一台拆下来的便携摄像头绑回终端,手指滑过简易地图。
“右拐两次,走清洁库后门,不要靠近亮著的导视牌。”她抬头看向那几人,“我给你们留一路绿灯,灯灭之前到不了,就自己找地方先躲躲。”
几人连忙点头。
等他们走远,通道里就只剩下四个人。
苏槿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我把北侧维护车库的图调出来了。里面有两台固定式检修台车,一台报废叉举平台,还有一组充电桩。问题是车库主授权已经掉线,正常启动不了。而且要让这东西能跑,至少得有底电和一条能用的母线。少一样都不行。”
“能正常启动就行。”老韩说,“能动,能载人,別在半路散架就够。”
程野没说话。
他现在脑子里仍残留著刚才那种把整个平台拧成战场的感觉,电流和机械回应像退潮后的海水,没完全下去。更深一点的地方,则是一股正在缓慢积起来的冷。
那不是疲惫。
更像某种同化后的空。
白鳶看了他一眼:“你脸色很差。”
“还没死。”
“我知道。”白鳶语气不咸不淡,“但你刚才看平台门的时候,眼神不对。”
程野脚步顿了一下。
老韩没听懂,也懒得听懂,只催了一句:“前面就是车库门,聊完没有?”
北侧维护车库藏在一段半塌的设备走廊后面。
捲帘门卡在半腰,上面全是被什么东西抓出来的长痕。门边倒著两具维修工尸体,工具包翻了一地,扳手、绝缘靴、车钥匙散得到处都是。更里侧,黑洞洞的车库像张著嘴,空气里全是蓄电池老化和机油发酸的味。
程野还没进去,就先“听”见了里面的东西。
一台检修台车的主控器已经不能使用了。
另一台还有微弱电容残响。
叉举平台电机烧毁,但液压臂没坏透。
充电桩还带著一丝断断续续的底电。
“有得拼。”他说。
老韩立刻咧嘴:“我就爱听这句。”
四人猫腰进库。
白鳶先去接墙上的旧监控,苏槿则在耳机里给出车库布局。老韩负责把地上能用的工具和线缆往中间收,嘴里还一边骂那两具尸体死得不是地方,一边手脚麻利地把尸体腰带上的钥匙串薅了下来。
程野则直奔那台还留有微弱电容残响的检修台车。
检修台车不大,四轮窄轨,前方是摺叠扶栏和简易操控杆,平时用来在维护侧线送人送工具。现在外壳被撞瘪一块,电池模块少了一组,主控屏黑著,授权指示灯却在很深的地方留了一点红。
像一只没死透的眼。
“这台最好。”程野蹲下去,掀开底部护板,“右后轮电机还能转,转向杆没断。缺一组电池,主控被锁。”
老韩把一捆粗电缆扔过来:“电池我给你拆另一台的。”
白鳶也在另一头喊:“监控接上了。快点,隧道里那东西更近了。”说话间,钢轨深处又传来一阵缓慢而沉重的摩擦。
这次所有人都听清了。
不是列车车轮的声音,像很多节金属结构,正彼此挤压著,从弯道那头一点点爬过来。
老韩脸色一沉,再没废话,抄起扳手就去拆另一台车的电池盒。
程野也动了起来。
他直接卸下报废车上的电池模块,和老韩一起拖到这台还能用的车旁。白鳶远程把车库一半照明关掉,只留作业区几盏灯,免得太亮把更多东西引来。苏槿则把台车旧版说明图传进白鳶终端,供程野確认接口。
电池並上去。
控制杆拆开,换掉烧掉的保险。
液压平台上的手动母线被老韩暴力扯下来,硬接到台车尾端。
做完这些,检修台车依然不能启动。
“授权卡死了。”白鳶看著终端皱眉,“离线状態下,它只认车库主机和工號卡。现在两样都没。”
“那就骗它。”
程野伸出右手,按住了台车的控制盒。
前几次都是吞。
这一次不是。
他想做的是接上去。
掌心贴上的瞬间,那股冷意便顺著外壳里的导电骨架钻了进去。台车內部的线路在他意识里一层层展开,蓄电池、主控芯、驱动模块、转向反馈、制动联锁……它们不像之前那样只是“能不能用”,而是第一次带出了更完整的结构感。
仿佛他整只手变成了一段临时数据线。
程野眼前一黑,下一秒,耳朵里忽然多出一段极轻的电子杂音。
像有什么东西在用很旧、很卡的方式问他:
授权?
那感觉像极了一套已经老到发脆的线网维护协议,在黑暗里向他確认工號。
程野心臟猛地一缩。
这不是声音。
却比声音更清楚。
他本能地把那股顺著掌心探进去的“感觉”往前一送。
不是命令。
更像偽造出一个短暂的通行信號。
“开。”他低声说。
啪。
检修台车控制面板亮了。
一整排原本灰死的指示灯忽然跳起,主控屏上闪过乱码、错误代码,又在抖了几下之后,硬生生稳住。
老韩手里的扳手都停住了。
“真能骗过去?”
“不是骗。”白鳶盯著程野按在控制盒上的手,声音变得更低,“他是在接驳。”
程野没空管她怎么定义。
他的额角已经渗出一层汗,右臂內部像有无数根细丝正在往控制器里扎。检修台车的每一道反馈都直接传回回到他意识里,电量低、右后轮偏磨、前制动卡涩、转向灵敏度下降。
这不是像在开车,像是临时把自己塞进一台车里。
“老韩,上来试重。”程野咬著牙说。
老韩二话不说跳上检修台车后板。
检修台车轻轻一沉,悬掛吱呀作响。
程野握住控制杆,猛地往前一推。
电机先是发出一声像咳嗽一样的颤响,隨后整个往前一窜,轮子碾过地上的扳手,哐当一声衝出了半米。
它动了。
车库里所有人都怔了一瞬。
下一秒,老韩先笑了。
“行。”他狠狠拍了一下程野的肩膀,“小子,你真就是我们的救星!”
程野没说话,而是把台车剎住。
但手刚一离开控制盒,掌心就传来一阵针扎似的刺麻。那股和机械短暂接通后的冷意並没有立刻散掉,反而顺著右臂骨头一寸寸往上爬,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细的冷汗。
白鳶看得很清楚,却没说破,只把终端装到车头支架上。
“我把线路图投上去,苏槿给我们算最近的维护侧线。”
“不过有个坏消息。”
白鳶调出一块刚接上的线路图。
屏幕上,几条死灰色的支线像血管一样铺开。而在他们即將驶入的那条旧维护侧线上,忽然亮起了一个刺眼的红点。
那红点不是固定的。
它在动。
而且动得极快。
“有个高速目標,正沿著死线朝车库追过来。”,苏槿说。
车库外的黑暗里,恰好传来一声更近的钢轨摩擦。
像有什么东西,已经拐进了这一段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