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农机工作的人,对农村的情况当然不陌生,也很清楚这一句“我爸是大队书记”的含金量。
没等两人回过神来,李一鸣又补了一刀:“我家就我这一个孩子,我是家里的独苗!”
听到“独苗”两个字,刘成康下意识地扶住了桌子,险些没一屁股软在椅子上。
大队书记虽然是芝麻绿豆大小的基层干部,但是在一个村里,那就是“土皇帝”般的存在。这“土皇帝”不仅仅体现在权力行使和资源分配上,更体现在领导群眾武装力量上。
六七十年代的中国农村,有著人类歷史上最庞大的群眾武装力量,那就是民兵组织。
当时国际形势复杂,为应对可能的外敌入侵,全国农村普遍建立了极为庞大的民兵组织。內陆地区,农村的青壮年全都编入民兵,沿海或边境地区说是全民皆兵也不为过,大到六十岁的老人家,小到十几岁的少年,只要能拿得动枪,都是民兵。
按照当时的编制,公社成立人民武装部,组建民兵团,设有团长、政委等职务。人数比较多的生產大队能组建出一个民兵营,人数少的则组建民兵连。生產队则编为民兵排,所有登记在册的民兵每年都会组织训练。
当时全国可是有五万多人民公社,也就意味著有超过五万个民兵团,你可以试想一下,哪个国家打仗能一口气拉出来五万个团?这种恐怖的战爭潜力,才使得中国能够在残酷的冷战格局中屹立不倒。
七亿人民七亿兵,万里江山万里营!当年的这句话可不是嚇唬美帝苏修,那是真的有。
而且当时的民兵组织可不是乌合之眾,他们不光是有定期的军事训练,还配备了制式装备。
七十年代中后期,56式半自动步枪已经在民兵中普及,这东西是苏联sks的仿製品,精度高射程远,现如今放到美国枪店里都是好东西。
56式衝锋鎗,也就是国產ak47,配发到了民兵骨干手中,每个民兵连肯定都会配备十几把,作为火力支援核心。
连级的民兵单位还会配备至少一挺56式轻机枪,沿海地区的民兵还配重机枪和高射机枪,而平原地区的民兵则会配上反坦克火箭筒,交通要道的民兵还装备反坦克地雷。
火炮方面,60迫击炮是民兵连標配,82毫米迫击炮能装备到营一级的民兵,公社的民兵团还会组建专门的炮兵连,装备精良的炮兵连甚至能配备122毫米的榴弹炮,这是稳妥妥的重火力。
至於手榴弹,那就更是稀鬆平常,投掷手榴弹本来就是民兵的日常训练项目,67式木柄手榴弹可谓是七十年代的民兵手里的“一哥”,真要是打起仗来,一个民兵哪怕匀不到十发子弹,也肯定能匀上十发手榴弹。
不夸张的说,当时中国农村的民兵,无论是装备还是技战术水平,都足以碾压很多三流国家的正规军。一个生產大队的民兵连,跑去非洲小国发动个政变,隨便把个总统赶下台,肯定是绰绰有余。
而大队书记,恰恰是对大队民兵组织拥有绝对的控制权。大队书记毕竟是党组织负责人,在“党指挥枪”的权力结构下,大队书记也是村级群眾武装力量的最高指挥官。
別的不说,大队存放武器的仓库钥匙,肯定是在大队书记手里的。大队书记哪天开心了,从仓库里拿俩手榴弹出来炸鱼,这是真干得出来的事。
人家手里有枪又炮,你就靠一张嘴,要抓人家的儿子去劳改营?那只能送你一个张学友表情包:“吔屎啦你!”
更何况这还是大队书记家的独苗,农村香火传承意识,那不是一般的强烈,你要是断人家香火,那人家是真的敢跟你拼命的。
这种根植於乡土社会的武装权威,与血缘宗法秩序深度耦合,可不是简单的几分文件,就能轻易撬动的。
现代很多年轻人都是感受著城市繁华长大的,很难想像那种乡土里生长出来的思维逻辑,也不知道当时的农村到底有多野!
然而从七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期,在田园牧歌的农村,为了利益动用到热武器的並不在少数,土地,水库水源,甚至婚丧嫁娶,都会成为矛盾衝突点。
最严重的案例是在1993年,两个村的宗族百年恩怨,最终引发了一场大规模械斗,五千多村民参加,动用了四千多条枪,近百门炮对射,村前挖工事,村中摆阵地,前线的青壮村民採用三三製作战,后方的老幼妇孺搬运弹药、救治伤员,组织有序,甚至打出了步炮协同,放现在大小鹅的正规军都不一定能打出这样的战役。
(註:《湖南年鑑1994》,hun省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纂)
刘家叔侄也都去过农村基层,深知当时的农村生態到底什么样子,所以当李一鸣那句“我爸是大队书记”说出口时,他们才知道,刚才那些威胁,是多么可笑!
什么无组织无纪律、极端的个人主义思想、破坏团结、公然將个人私利凌驾於集体利益之上、挑战组织权威、践踏集体的规矩,犯了严重思想错误等等,这些大帽子扣得再响,也没有半点用处,根本嚇不住李一鸣。
哪怕李一鸣是真的犯了这些错误,充其量也就是批评教育几句,顶多写个几百字的检討,事情也就过去了。
就因为他爸是大队书记!
只要李一鸣待在小庙村的地界上,就不可能靠个“思想错误”的由头把他带走。
刘成康恶狠狠的瞪了刘志涛一眼,那眼神里翻涌的不仅仅有怒火,还有被现实狠狠扇了一记耳光后的荒诞与悲凉。仿佛是在询问,你得罪人之前,怎么不先打听打听人家是什么来头?
刘志涛也开始后悔起来,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是接了个多么烫手的山芋,这山芋不光会告状,还是个山芋王!
但到了现在这个情况,刘志涛已经没有退路了,先不说光是送礼便花掉了他几年的积蓄,单说这偷別人发明的事情一旦被定性,他这辈子便再无出头之日!
“豁出去了!”刘志涛眼神中闪过一缕决绝的寒光,他猛的一攥拳,然后抓起桌上那个信封,直接塞进了嘴里。
“你干什么?”王小虎大喊一声,直接衝起来,去扒刘志涛的嘴巴。
刘志涛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双手护住嘴巴,快速的咀嚼两口,然后將信封吞进了肚子里。
隨后刘志涛得意的大笑道:“就算你爸是大队书记,那能怎么样!反正这喷头就是我发明的,你没有证据了,再怎么告也没用!”
“你这是故意在毁坏证据!”王小虎气愤的吼道。
“毁坏证据?毁坏什么证据?哪里有证据?谁看到了?”刘志涛此时正是志得意满。
“我xxxxxxx!”王小虎嘴里冒出了一句国骂,然后挥拳便要上去揍人。
李一鸣则一把拽住了王小虎,然后转头望向刘成康:“刘主任,刘志涛毁坏证据的事情,你都看到了吧?”
刘成康犹豫了一下,然后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开始细品滋味,仿佛没听到李一鸣说的话。
这態度已经很明確了,他选择沉默,就是在包庇刘志涛。
当然他故意不说话,也是给自己留个余地,万一事情要还有反转,他也可以狡辩,就说自己看到刘志涛毁灭证据了,只是刚好在喝茶,没有回答李一鸣的问题。
如今那个带著邮戳的信封,已经被刘志涛给吞下去了,这等於是李一鸣拿出来的证据已经失效了。
既然李一鸣提出的证据已经失效了,那刘志涛还怕他告么?没证据,你告也告不贏!
“无赖,你这是耍无赖!”王小虎忍不住开骂。
刘志涛仍然是那副“有种你咬我啊”的欠揍表情。
“利诱和威逼都不成,可不就得耍无赖么!”李一鸣呵呵一笑,接著说道:“不过对付你这种无赖,我有的是办法!谁告诉你,我就只有一封信?”
李一鸣说完,从包里面拿出了厚厚一沓信件,都是一模一样的信封,一模一样的邮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