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天来,方记滷煮的铺子一早就热气腾腾的。
大铁锅里的老汤咕嘟咕嘟的翻滚著,白蒙蒙的水汽混著肉香一个劲的往门外钻。
方舟仍旧站在案板后面,拿著菜刀在咣咣的剁著。
“小五子,这两碗是最里面那桌的。”
方舟在嘈杂的屋內大声喊到。
“得嘞!”
小五子手脚麻利的端起了两碗滷煮。
眼瞅著到了中午的饭点了,铺子里的几张桌子上都坐满了人。
还有几个没找到座的蹲在墙边,端著碗大口的往嘴里扒拉著滷煮。
就在这个当口,棉门帘子被人一把掀开,一股子冷风倒灌了进来,门边的几个人不满的回头看了一眼。
进来的是五六个汉子,流里流气的顺著屋內踅摸了一圈。
为首的是一个乾瘦的矮子,右脸上有个指甲盖大小的痦子,上面还有几根黑色的长毛,一双三角眼盯著方舟那边。
这几个人大喇喇的往中间那张桌子旁一站,这桌原本正低头猛吃的几个人停下了手里的筷子。
那个痦子男人走过去,抬腿就在条凳上踹了一脚。
“没点儿眼力见啊?爷们几个要坐这,边儿拉去。”
几个人本想发作,但抬头看到几个人敞著怀,腰里隱约还能看到別著傢伙事,再看那个痦子男人的墨阳,认出是这片有名的青皮混混“痦子六”。
於是咽了咽唾沫,端著碗让到了一边。
几个人大摇大摆的坐下,也不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包菸捲,吧嗒吧嗒的抽了起来。
小五子见状,心里打了个突,但还是硬著头皮凑了上去,堆起笑脸说到:
“几位爷,来几碗?”
痦子六眼皮一翻,斜了小五子一眼,从鼻子眼里哼了一声:
“不饿!外面风大,爷们几个进来暖和暖和,怎么著?碍著你们做买卖了?”
“哪能呢几位爷,只是这正赶饭点上,座儿紧......”
小五子话还没说完,痦子六旁边一个胖子猛地一拍桌子。
“少他妈废话!来你这待著是给你脸了!去,麻溜的给爷几个沏壶花茶来!”
小五子被骂了一通,但是看这几个人也不好惹,也不好说什么。
方舟擦了擦手,从案子后面走了出来。
他拍了拍小五子,示意让他离开,然后脸上掛著和气生財的微笑:
“几位爷,我这兄弟年纪小,没眼力见儿,大冷天的,几位来我这个小店避风,这是给我面子。”
说著,方舟从怀里摸出两块大洋,放到了痦子六面前。
“我这店小利薄,全靠街坊四邻帮衬,这点意思,给几位出去喝点酒暖暖身子,权当交个朋友。”
痦子六低头瞥见了两块錚亮的洋元,皮笑肉不笑的拱了拱手:
“行!方掌柜的是个明白人,局气!”
痦子六站起身,旁边几人也跟著站了起来。
“今儿个茶就不喝了,不耽误方掌柜的做买卖,改天咱们再见。”
几人呼啦啦的出了门。
小五子气的一脚踢在条凳上。
“舟哥,凭什么给他们钱?这帮孙子就是臭无赖,你今儿个给了他们,明儿他们还得来!”
方舟收起了刚才的笑容,眼神复杂的看著窗外。
“行了,权当破財免灾。”
方舟心里明白,如果真的动手把这几个人打了,且不说打得过打不过,就算打贏了,后面他们还会纠结更多的人来闹事,一来二去这买卖就干不成了。
这个买卖反正也不指著挣多少钱,不能因为一时意气把麻烦搞大了。
可是方舟还是低估了这群人的贪婪。
第二天晌午,铺子里生意正火爆的时候,门外突然闹哄哄的。
突然棉门帘被人一把扯了下来,紧接著,七八个手里拎著短棍的混混涌进了铺子,直接把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带头的还是那个痦子六。
今天他全没了昨天的那点客气与体面,一进门就一脚踹翻了靠门的板凳,把几个正在吃饭的人嚇了一跳。
“方掌柜的,生意兴隆啊!”
痦子六故意拉长了声音高声说到。
方舟手里的刀停了下来,抬起头看著痦子六。
“怎么了几位,昨儿个的酒钱不够使了?”
“方掌柜的,你拿哥几个当叫花子打发呢?在这地界做买卖,也不打听打听爷们的码头。”
“那依你的意思呢?”
方舟把手里的菜刀慢慢放下,右手摸向了桌子底下那把杀猪的尖刀。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看你这买卖挺红火,以后每个月交二十块大洋买平安,另外再给兄弟们拿十块大洋当个开门红,以后天桥这片儿,哥几个保你。”
方舟眼中闪过一丝凶光,自己为了这个铺子,昨天已经是一退再退了,在这个世道,想安分的过个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呢?
这群人真的这么步步紧逼,真当自己是泥捏的了。
七八个人,空间狭小,自己的格斗技巧也施展不开,但是如果现在兑换一把枪出来,事情恐怕更难收尾了。
就在方舟权衡著要不要动手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怒喝。
“我草你姥姥的,好狗不挡道儿,哪来的不长眼的,挡著爷们儿吃饭了!”
听到这个声音,痦子六几人回头一看,脸色一顿。
之间大门外,黑压压的站著五六个壮汉,为首的正是店里的常客,冯大柱。
虽然是十冬腊月,但这帮力巴刚在火车站和天桥货场卸完货,一个个敞著棉袄,露出里面被汗水湿透的粗布褂子。
他们每人手里都拎著一根粗壮的扁担,扁担两头的白铁皮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这群人每天扛著一百多斤的东西满大街跑,胳膊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的凸著,绝不是痦子六这帮整天除了嫖就是抽的混混能比的。
“我当是谁呢,合著是天桥的狗皮膏药痦子六啊!”
冯大柱把手里的扁担往地上一杵,一双牛眼瞪著痦子六。
“柱子你......少管閒事!哥几个收点码头钱,碍你哪疼了?”
痦子六虽然有七八个人,但已经完全被眼前这股气势压到了,说话都有点中气不足。
“放你娘的屁!”
冯大柱一脚跨进门槛,直接站在了方舟和痦子六中间。
“天桥这片儿,谁不知道方掌柜的局气?四个大子儿能让爷们吃上大肉,让爷们填饱肚子去干活,你丫的要是今天把这个铺子砸了,明天方掌柜关了门,你让老子们去喝西北风吗?”
“就是!敢砸方掌柜的买卖,就是砸爷们儿的饭碗!”
“揍这帮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