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平沉默片刻,然后忍不住问道:“你是汉儿哥?”
听到赵平说出那令对方熟悉的字眼,对面的韃子也沉默了一下。
“你到底是谁?”对面的韃子迟疑了。
赵平没敢直接站出来表明身份,人总是会变的,儿时的玩伴长大后不一定会成为朋友,也可以是敌人。
更何况卢汉儿在韃子那里生活许久,二人实际上还是国恨仇敌。
不过他打算寻找一些助力。
於是他回头向那草皮屋喊道:“朱大婶,是你吗?”
果然,那茅草屋中的老妇人又向赵平这边看来。
“赵平?”
朱大婶迷茫了一会,然后突然喊道:“汉儿啊,別伤害赵平啊,他们一家都是咱们的恩人吶,你快跑吧,別管我了!”
朱大婶知道赵平已经成为了烽燧墩军,她以为赵平是来抓卢汉儿的,事实也確实如此。
不过她铭记赵平一家给她们的恩惠,她寧愿自己被赵平抓走,也不愿卢汉儿伤害赵平。
不过赵平没想过要用朱大婶的命来威胁卢汉儿,他只是想试探一下朱大婶的態度,顺便通过朱大婶给卢汉儿施加心理压力。
结果,赵平还在想怎样才能拿下卢汉儿时,那卢汉儿却直接放弃搭弦,单手持弓走了出来。
“阿平,出来吧。”
赵平没有立刻出来,还在担心卢汉儿可能会有什么后手。
卢汉儿见状,直接把弓扔在地上,又把皮甲脱下来扔在了地上。
“出来吧,弓和皮甲我都扔了。”
茅草屋后的朱大婶一脸著急:“汉儿啊,快跑啊!阿平现在是黑山燧墩军!”
赵平依旧没有露身,但是他现在已经有十足的把握,可以直接射杀卢汉儿!
卢汉儿的声音再次传来:“怎么,阿平,你以为我到了韃子那边,就变成了和韃子一样的畜生了?”
赵平犹豫了一下,他拉起复合弓,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然后露出身子。
二人终於面对面相见,却都是不由得一愣。
赵平震惊於卢汉儿此时的外表,此刻的他留著韃子常见的金钱鼠尾,身上穿著破旧的皮袄。
最重要的是,他那张脸竟如同四十岁一样苍老,只有眉眼之间能些许看出来有汉人的痕跡。
赵平记得卢汉儿也就比他大了不到两岁。
而卢汉儿同样震惊,不过他震惊的不是赵平如此年轻,甚至还能看到儿时的痕跡。
他只是震惊於赵平身上穿的那身制式皮甲,还有那张硕大的、造型奇特的大弓。
赵平见卢汉儿哪怕被自己用弓箭指著,也没有反抗的念头,便也松下弦来。
“汉儿哥,好久不见。”
卢汉儿则是苦笑道:“原来他们所说的射鵰手伍长,就是你啊。”
朱大婶见二人不再针锋相对,便转而向赵平哭诉道:“阿平,你就放过你汉儿哥吧,我就这么一个亲人了,要不然等我死了都没人给我收尸啊!”
赵平面色复杂,卢汉儿则是淡定地指了指茅草屋说道:“走吧,进去细说。”
茅草屋內的陈设堪称寒酸,只有一个枯木桌和两张草蓆,另一个草蓆上还放著羊皮被子。
桌上摆著朱婶给卢汉儿准备的稀饭,还有一些炒的蔬菜。那稀饭里还有一些肉末,是之前卢汉儿带给朱婶的。
在卢汉儿和朱婶断断续续的敘述中,他大概明白了卢汉儿的经歷。
卢汉儿当初忍受不了黑山村的人將他视为韃子,动輒鄙视打骂,於是偷偷跑到韃子中,渴望获得认可。
然而韃子却只是把他当做逃逆的汉人看待,同样对其打骂侮辱。
甚至由於他是韃子凌辱汉人所生,韃子中的贵族或者勇士,对於卢汉儿的鄙视有甚於普通的汉人。
而韃子中逃逆的汉人同样对卢汉儿看不起。
不过卢汉儿同样继承了韃子与汉人的天赋,无论是耕种细心程度,还是放牧与射箭,他在附近的韃子部落中都名列前茅。
韃子千户也知道他不被人喜欢,也乐得给他高官俸禄,反正他也不会背叛自己。
后来卢汉儿利用自己高官的身份套了几个逃逆汉人的话,知道了边境墩军不会追捕逃逆的汉人,便想出了倒走这个法子,时不时地越境过来孝敬一下他的母亲朱大婶,还悄悄搭建了这么个房子。
如果不是赵平出现,卢汉儿恐怕还要用这种方法来回越境许久。
“汉儿哥,你就没想过再回来吗?当初骂你的那些人都死得差不多了。”
卢汉儿摇摇头道:“大乾与韃子的仇恨越来越激烈,如果我回去的话,哪怕以前並没有侮辱我的人,也会恨上我。
汉人永远不会接纳我这样的人,就像韃子也不会接纳我一样。”
赵平沉默,因为卢汉儿说的一点也没错,哪怕是他,也不知道该如何纠正这种刻板印象与蔓延的仇恨。
“不过倒是你,竟然有了这么大的出息。”卢汉儿欣慰地笑了笑。
“那天追杀速不台塔本的,就是你吧。”
赵平闻言,忽然想起那天追杀的一个韃子首领,最后却被另一个神秘韃子射杀,他忍不住惊讶出声道:
“那天帮我杀死韃子的就是你?”
卢汉儿笑著点头:“不错,还好当时我没想著伏击你,要不然可真要后悔一辈子了。”
“不过你还不知道现在韃子里都怎么称呼你吧?
速不台那两个手下回去为了逃脱罪名,说黑山燧有一个射鵰手,射得又远又准,你追杀他们时,逆著风也能隔著两百步將他们击杀,把你叫做箭沾风,哈哈哈。”
说起韃子內部,赵平这才想起找卢汉儿的最初原因。
“汉儿哥,你是不是就是韃子派来大乾的奸细,来和赵厚德串通消息的?”
“赵厚德?不认识。”卢汉儿摇头道。
“韃子认为我体內流淌著汉人的血液,害怕我会和汉人串通坑骗韃子,所以从来不让我和汉人的奸细接触。”
“不过有两件事应该很重要,我確实需要告诉你一下。”
卢汉儿又喝了口汤,然后抿抿嘴道。
“第一件事。”
“就是后天,敏罕,也就是千户,会率领军伍开拔,进攻丰川县,至於定北府的其他县会不会攻击,我不是很清楚。”
“但是因为你杀了兀哈良部首领的儿子和韃子塔本速不台,到时候会分出来一个扎兰,也就是百户,会率百人在你这里破关!”
“这第二件事,据我所知,大乾的奸细里,其中就有丰川县的县令!”
卢汉儿压低声音,目光紧盯著赵平,继续说道:“我怀疑你们的县令……很有可能已经和韃子理应里应外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