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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那身深蓝色的外套
    开不了口之沉默的爱 作者:佚名
    第八章 那身深蓝色的外套
    那天的天光,亮得有些慢。
    我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盯著屋顶那片发霉的天花板,脑子里却是一片空茫。枕头旁边放著一枚温热的水煮蛋,是父亲早上给我留的。我拿起来,又放下,手指反覆摩挲著那层滑溜溜的蛋白,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发慌。
    昨夜那种尖锐的火气已经退了,剩下的全是说不清的沉。
    我就那么躺著,直到窗外的蝉鸣声开始此起彼伏地炸响,才慢吞吞地起了床。
    出门时,父亲已经不在了。
    院子里那辆旧三轮车安静地停在墙角,链条被擦拭得发亮,车斗里的工具都码得整整齐齐。母亲在厨房忙碌,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脆。
    “你爸啊,一早去工地了。”母亲头也不回地说,手里正搅著锅里的粥,“他说……今天去学校,他想穿那件深蓝的褂子。”
    我端著碗的手顿了一下。
    那件褂子,我是见过的。
    那是父亲唯一一件像样的衣服,过年的时候才捨得拿出来穿。深蓝色的灯芯绒,因为年头久了,顏色已经发浅,袖口也磨出了毛边。平时他都捨不得穿,小心翼翼地叠在箱底,视若珍宝。
    为了那场家长会。
    他把那身压了一年的“体面”,从箱底翻了出来。
    我没说话,端著粥喝了一口。
    粥熬得很烂,很香,可我嚼在嘴里,却像是嚼著一块硬邦邦的石头,怎么咽都咽不下去。
    下午去学校,心里一直揣著个事儿。
    既盼著他来,又怕他来。
    盼的是,能看著他穿著那身新衣裳,坐在我旁边,给老师递上那袋他精心挑选的水果。
    怕的是,路上万一碰见同学,他们看见他这身工装,看见他那个佝僂的背,又会投来那些好奇的、打量的眼神。
    我在教学楼门口来回走了好几圈,手心全是汗。
    离上课还有十分钟的时候,他来了。
    那个身影,慢悠悠地从巷口方向走过来。
    就是这身深蓝色的褂子,衬得他原本就有些佝僂的脊背更显单薄。他走得有些拘谨,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像是怕踩重了地上的石板,惊扰了谁。
    看见我站在门口,他停下脚步,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嘴角扯出一个笑,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些:“走吧,教室在哪边?”
    那一刻,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的头髮白了几根,藏在黑髮里,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些,那双常年扛水泥、搬钢筋的手,此刻正拘谨地抓著衣角,生怕弄皱了这件他穿得最小心的外套。
    我忽然就觉得鼻子发酸。
    我转过身,率先往教学楼走,没敢看他的脸。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在安静的走廊上,谁都没有说话。
    他跟在我身后,脚步很轻,刻意放低了声音,怕吵到別人。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后背的一角,带著小心翼翼的討好,又带著几分不敢靠近的怯意。
    进了教室,家长们都坐好了。
    大部分家长都穿得整整齐齐,有的西装革履,有的衣裙得体,只有我的父亲,坐在那里,像是把一整个世界的粗糙与风尘,都带进了这方明亮的教室里。
    他坐得很直,腰板挺得很僵。
    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那双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肤乾裂,全是岁月的痕跡。他安静地听著老师讲班级情况,偶尔点点头,脸上带著憨厚的笑,配合著老师的节奏。
    我坐在他旁边,低著头,假装在看桌面上的划痕。
    心里却一直在翻腾。
    我甚至不敢去碰他的胳膊,怕触碰到那层硬硬的布料,怕触碰到他为了我,费尽心机拼凑出来的尊严。
    老师讲到我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这孩子平时很聪明,但性格有些內向,自尊心也强……”
    父亲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柔。
    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讚许,还带著一点点只有父亲才懂的宠溺。
    他没说话,只是抬手,用那只粗糙的手,轻轻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
    很轻。
    却重得让我眼眶一下子热了。
    我猛地低下头,把脸埋得更低,假装整理桌肚里的书包,不让他看见我泛红的眼眶。
    我知道。
    他这是在安慰我。
    也是在告诉老师,也是在告诉所有人——
    这是我的儿子。
    他很好。
    家长会开了很久。
    父亲一直坐得很端正,像个在等待审判的学生,每一分每一秒都不敢鬆懈。
    散会的时候,人潮涌动。
    父亲站起身,动作有些慢,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小心翼翼地把那袋水果提在手里,脸上堆著笑,跟老师道別。
    “老师辛苦了,孩子以后就拜託您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稳。
    那双手,是一双扛得起水泥、搬得动钢筋的手,此刻却在老师面前,显得那样谦卑、恭敬、甚至有些卑微。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
    看著他努力挺直脊背,努力做出一个父亲该有的模样。
    看著他把所有的苦、所有的累、所有的不体面,都藏在这身深蓝色的外套底下,硬生生撑起一个家,撑起一个我。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有个念头疯长出来——
    我想走过去,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那件带著淡淡机油味的外套里,大声告诉他——
    我不嫌弃你。
    我其实很爱你。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变不成声音。
    我只是看著他,看著他转身朝我走来,脸上带著期待的笑:“走,回家吧。”
    我“嗯”了一声。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几乎被周围的人声淹没。
    我们又那样,一前一后地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那件深蓝色的褂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抬手,把兜里的水果糖掏出来,一颗塞进我手里,一颗塞进自己嘴里。
    很甜。
    “以后啊,好好学习。”他含著糖,含糊不清地说,“爸去干活了。”
    他转身,推起三轮车,慢慢融进巷尾的人群里。
    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颗还带著他体温的水果糖,看著他远去的方向,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著,疼得厉害。
    风从背后吹过来,吹乾了我脸上不知何时流出的眼泪。
    我知道。
    今天这一步,我跨过去了。
    但心里那道结,却並没有解开。
    只是由尖锐的刺,变成了一根软软的、长长的刺,横在那里,提醒著我——
    有一个人,在用他所有的隱忍和付出,去包容我所有的任性和虚荣。
    而我,在那个夏天来临之前,依旧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去说那句迟来的对不起,去说那句藏了许久的我爱你。
    只能站在原地,
    看著他远去,
    看著风掀起他的衣角,
    把所有的情绪,都咽进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