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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香葱大棚
    铁锅架上炉灶。
    火钳捅开蜂窝煤的通风口。
    林江没有急著开火。
    他转身走到案板前,揭开那个巴掌大的油纸包。
    最后一小把南方细香葱静静躺在灯光下。
    根部泥土已经干透,葱叶微微打蔫,但指尖搓上去,那股浓烈的植物精油气味依然霸道。
    够熬一勺油。
    林江拿起菜刀。刀锋稳稳切入葱白,寸段,均匀。葱叶另放。
    身后,李卫东靠著门框站著,双手插在工装口袋里,整个人的精气神塌了一半。
    他没说话,只是盯著林江的手。
    职业本能。
    一个在后厨干了三年的人,看刀工是下意识的动作。
    林江的刀落得不快。但每一下都稳得出奇。
    葱段的截面齐整,长度一致,连葱白和葱叶分离的角度都带著讲究。
    李卫东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手切配,比他们食堂那个干了十八年的老张还乾净。
    冷锅。冷油。
    两勺凝白的猪油落入铁锅。葱白段平铺在油麵上。葱叶段覆在最上层。
    铁锅端上炉灶。
    通风口压到最小。
    橘红色的火舌缩成指甲盖大小的光点,贴著锅底慢慢舔。
    猪油开始融化。
    极其缓慢地浸润每一截葱段。
    油麵上没有翻滚,没有气泡,只有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震颤。
    三分钟。
    葱白的边缘泛出浅黄。
    五分钟。
    水分被一点点逼出,油麵开始变得澄澈。
    七分钟。
    厨房里的空气炸了。
    不是那种猛火爆炒的衝击力。是一种从骨缝里渗进来的、浓郁到化不开的醇香。植物精油与动物油脂在低温下完成了最彻底的融合。
    没有一丝焦糊。
    只有极致的、纯粹的葱香。
    李卫东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他在棉纺厂食堂炒了三年菜。大锅菜,猛火,粗油,什么葱姜蒜都是一把扔下去完事。
    他从来不知道,一把葱,能熬出这种味道。
    林江用漏勺捞出金黄酥脆的葱段。锅里留下一汪色泽透亮的葱油。
    另起一锅滚水。掛麵下锅。
    水滚两开,长筷子捞出,手腕抖动沥乾。
    酱汁淋下。
    最后一勺滚烫的金黄葱油浇上去。
    滋啦。
    酱油被高温激发的焦香,混合著小香葱特有的醇厚油脂气味,直接灌满了整间厨房。
    李卫东的鼻腔被塞得满满当当。
    他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粗瓷大碗端到桌上。
    油润发亮的麵条根根分明,裹满了深色的酱汁,在灯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泽。
    林江把筷子递过去。
    “趁热。“
    李卫东坐到方凳上。
    他拿起筷子,挑起一大坨麵条。
    送进嘴里。
    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葱油的香味在口腔里舖开,不是食堂大锅菜那种被猛火烧焦的刺鼻辛辣,是带著甜意的、绵长的、从舌根一直滑到胃底的醇厚。
    麵条劲道,酱汁鲜咸,每一根都被油脂均匀包裹。
    吞下去的瞬间,胃袋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托住。
    李卫东的筷子悬在半空。
    一个在后厨摸了三年灶台的人,太清楚这碗面意味著什么。
    火候的掌控精度。对食材特性的理解深度。出菜的节奏与层次感。
    李卫东埋头扒面。
    吸溜声在厨房里响了足足两分钟。
    碗底颳得乾乾净净。连残余的酱汁都被他用麵条头抹了一圈。
    他放下筷子。
    “江子。“
    嗓子沙哑,带著鼻音。
    “这面……我做不出来。“
    林江靠在灶台边,拧开水龙头洗锅。
    “你的底子不差,差的是对火候的理解。食堂那种猛火猛油的套路,把你带偏了。“
    李卫东攥著筷子没鬆手。
    “熬这葱油用的小香葱,是南方品种。“林江把锅掛回墙上,擦乾手。“一个南方来的倒爷带的,就剩那一小把。用完就断了。“
    他扫了一眼案板上空荡荡的油纸包。
    “北方大葱辛辣有余,香味不足,熬不出这种效果。没有这个原料,葱油拌麵就是死路一条。“
    李卫东的筷子“啪“地拍在桌面上。
    “南方小香葱?“
    他猛地站起来,方凳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江子!你说的是那种细细的、根部发白、叶子特別绿的小香葱?“
    林江转过身。
    “你见过?“
    “见过!“李卫东的眼睛亮了,血丝密布的眼白里迸出光来。“我岳父!他在东郊承包了三个温室大棚!今年试种了一批新品种,里头就有这个东西!“
    他伸手在空气里比划。
    “长得可好了,绿油油一大片。但咱们这边的人不认这个,嫌它太细太小,没有北方大葱的分量。菜贩子不收,饭店不要,我岳父愁得头髮都白了!“
    林江盯著李卫东。
    “在东郊?“
    “对!骑车四十分钟!“
    “有多少?“
    “三个棚,少说种了两亩地!我岳父上礼拜还跟我媳妇念叨,说这批葱再卖不掉,棚租都交不起了——“
    “全要了。“
    李卫东的话堵在嗓子眼里。
    林江从灶台后面走出来,站到李卫东面前。
    “你替我给岳父带个话。他那批南方小香葱,有多少我收多少。价格比市场价高一成。长期合作,按月结帐。“
    李卫东张著嘴,半天没合上。
    “江子……你、你说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林江拉开碗柜,从一个铁盒子里数出二十块钱,塞进李卫东手里。
    “这是定金。明天你带我去大棚看货。品质过关,当场签下来。“
    李卫东攥著那二十块钱,指节发白。
    他的岳父老周,承包大棚第一年,投了全部积蓄进去。
    南方小香葱的品种好,但在北方没有市场,烂在地里也没人要。
    老丈人急,媳妇急,连带著他在家里都抬不起头。
    这二十块钱攥在手心里,烫得他手指发麻。
    林江拍了拍他的肩膀。
    “哥,那破食堂,咱不受那气。“
    李卫东抬头看他。
    林江的语气很平。
    “等我这边摊子再大点,你过来帮我。我这儿的锅台永远有你一个位置。“
    楼梯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卫东揣好钱,抹了一把脸,站直了身子。
    他冲林江重重点了一下头,转身出了门。脚步带风,跟来时判若两人。
    门口差点跟李秀芝撞上。
    “卫东?你怎么——“
    “姑!我先走了!明天再来!“
    声音已经飘到楼梯口了。
    李秀芝拎著两个鼓囊囊的布包站在门口,满脸莫名。
    “这孩子,急什么……“
    林江把表哥的事简单说了。食堂的赵主任排挤人,要把李卫东踢出去。
    李秀芝的脸沉下来。
    “卫东那孩子多老实,干活从来不偷懒……“
    “妈,我盯著呢。“林江接过她手里的布包。“他的事,有著落。“
    李秀芝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她弯腰解开另一个布包。
    酒红色的灯芯绒布料从里面翻出来,摺叠得整整齐齐。旁边压著两斤雪白蓬鬆的新棉花。
    “试了三家才挑到这个顏色。“李秀芝拎起布料抖开,在灯下比了比。“厚实,挡风。“
    她从针线笸箩里取出软尺,叫林小雨过来。
    小雨从里屋蹦出来。
    量肩宽,量袖长,量身长。
    李秀芝的手稳得很。剪刀沿著粉笔线走,咔嚓咔嚓,裁片整齐落在桌面上。
    两个小时后。
    林小雨穿著崭新的酒红色灯芯绒棉袄,在屋里转了三圈。
    棉花蓬鬆,灯芯绒挺括,袖口和领口缝了一圈细密的锁边针脚。
    小雨的脸蛋被新棉袄衬得红扑扑的。她跑到林江面前,扯著衣角转了一圈。
    “哥哥好看不好看!“
    “好看。“
    小雨踮起脚尖,伸手够了够林江单薄的秋衣领子。
    “哥哥的新衣服呢?“
    林江低头看著妹妹的手指。
    指甲缝里还有下午吃跳跳糖沾上的糖渍。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伸手揉了揉小雨的脑袋。
    转身走进厨房。
    关上门。
    铁锅上灶。
    蜂窝煤炉的通风口压到最小。
    猪油入锅。切好的葱段铺在油麵上。
    他开始练。
    一锅。两锅。三锅。
    视网膜上的蓝色字符不停跳动。
    【熬葱油:经验值+2】
    【火候掌控:经验值+3】
    十锅。
    【熬葱油(熟练):467/500】
    【火候掌控(熟练):471/500】
    二十锅。
    汗水浸透后背。手腕酸胀。林江换了一只手握铁锅,继续顛勺。
    窗外的天色暗下去,又黑透。
    李秀芝在客厅缝另一件棉袄。林小雨穿著新衣服趴在桌上写拼音,写著写著就歪头睡著了。
    厨房里只有铁锅碰撞灶台的闷响。
    和火苗舔舐锅底的细微呼啸。
    【熬葱油(熟练):498/500】
    【火候掌控(熟练):499/500】
    林江放下铁锅。
    手臂的肌肉在发颤。指尖的温度感知却比今天早晨清晰了三倍。
    油温升到什么程度该投葱白。葱叶在多少秒內必须捞出。
    这些数据不再需要面板提示。
    它们刻进了他的肌肉里。
    只差临门一脚。
    林江擦了把脸。
    灶台上摆著最后一碗测试版的葱油拌麵。
    他端著碗走出厨房。
    林小雨歪在桌上睡得正香,口水把拼音本子洇湿了一小块。
    林江把碗放在桌上,轻轻拍了拍妹妹的后脑勺。
    小雨迷迷糊糊睁开眼。鼻子先动了。
    她猛地坐直。
    抓起筷子,呼哧呼哧地往嘴里扒麵条。满嘴是油。
    吃完最后一根,林小雨冲林江竖起大拇指。
    拇指上还沾著一粒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