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在夜风里沙沙响。
沈念提著网兜,脚步迈得很快。
家属院的林荫道上没有路灯。
她脑子里全是林江站在避风口顛勺的侧影。
推开家门。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一盏落地灯亮著。
母亲端著一碗白粥从厨房走出来,眉头打著结。
沙发上,棉纺厂新任厂长沈青山弓著身子。
他双手死死压住胃部。
冷汗顺著额头往下流。
茶几上放著一碗原封不动的清汤麵。
“国营饭店打包的,一口吃不下。”母亲压著嗓子嘆气。
沈青山听见开门声,强行把腰挺直。
他摆了摆手,不想让女儿看出来。
沈念走过去,把网兜放在茶几上。
解开死结,掀开铝饭盒的盖子。
酱油经过高温激发的焦香,混合著小香葱特有的植物油脂气味,直直撞进客厅。
沈青山原本紧锁的眉头往上一挑。
胃里翻江倒海的酸涩感,被这股霸道的香味硬生生压下去一半。
他坐直身体,目光盯住饭盒。
油润发亮的麵条根根分明。
上面裹满浓郁的酱汁。
白天在厂门口吃到的紫菜蛋花汤,突然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常年在外应酬的老饕直觉被激活了。
能把廉价葱段逼出这种纯粹的香气,火候拿捏得极其精准。
沈青山一把拿过沈念手里的筷子。
挑起一大筷子麵条,直接送进嘴里。
葱油醇厚,酱汁鲜咸。
麵条劲道爽滑。
连吃三大口。
温热的碳水落进胃袋,绞痛感被彻底抚平。
沈青山舒坦地靠向沙发靠背。
母亲站在旁边瞪大眼睛。
严重胃溃疡发作,吃这么油腻的拌麵,居然没有反胃。
“这面哪家大饭店买的?”母亲声音不自觉拔高。
沈青山顾不上说话。
筷子在铝饭盒里快速翻飞。
几口就把面吃得乾乾净净。
他甚至用筷子颳起底部的酱汁送进嘴里。
放下饭盒,沈青山眼底冒出精光。
“做这碗面的厨子,对火候的掌控绝对是宗师级。”
他转头看著沈念。
“面哪来的?”
沈念手指微微蜷缩。
“这熬葱油的手法,没有二十年以上的江南本帮菜功底,绝对熬不出这种味道。”沈青山语气篤定。
他脑子里浮现出那个拒收五毛钱的年轻摊贩。
堂堂大厂长,此刻对一碗两块钱的面推崇备至。
他断定,这两个手艺绝顶的高手,极有可能是同一个人。
沈念看著父亲满脸的探究。
父亲的想法她猜得透透的。
无非是想把这个民间高手挖进棉纺厂食堂,整治后勤那帮烂透了的人。
但沈念比谁都清楚林江现在的收入。
一碗麵两块,一晚上卖出去几十上百碗。
林江一晚上的净利润,抵得上厂里工人半个月的死工资。
去食堂当厨子?
对林江来说,那是断財路。
更何况厂里人事复杂,林江现在最需要的是安稳赚钱给父亲治病。
沈念垂下眼皮,把真实情绪藏进阴影里。
“火车站附近。”她语气平淡。“一个路边摊偶然买到的,推著车走的。”
沈青山重重拍了一下沙发扶手。
“民间藏龙臥虎!”
他站起身,胃不疼了,底气也足了。
“明天我去火车站转转,必须把这人挖到厂里来。”
沈念收起空了的铝饭盒。
听著父亲的宏图大志,她嘴角往上提了提。
深夜,红砖巷。
三轮车的橡胶轮胎碾过坑洼的石板路。
林江一家三口回到筒子楼。
林小雨趴在车斗里睡得正香。
林江弯腰,抽出炉膛底部的挡板。
火苗迅速萎缩。
李秀芝双手死死捂著怀里的布袋子。
推开302室的木门。
李秀芝第一时间转身拉严窗帘。
她走到床边。
哗啦。
布袋子倒转。
一毛、两毛、一块、两块的纸幣在床单上倾泻而出。
堆成一座小山。
林江拿来半截铅笔和粗糙的草稿纸。
限量葱油拌麵卖爆了。
酸豇豆肉沫炒饭彻底压死了王麻子。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
扣除掛麵、小香葱、前腿肉和煤球的成本。
林江在纸张最下方,重重写下一个数字。
八十六块五毛。
李秀芝盯著那个数字。
胸口剧烈起伏。
她伸出粗糙的双手,把那些皱巴巴的毛票一张张抹平。
一天晚上赚的钱,抵得上她在废品站干大半个月的苦力。
什么个体户丟人。
什么旧观念芥蒂。
全被这八十六块五毛砸得粉碎。
李秀芝抽出三张十块钱,捏在手里。
“明天一早,我去城南布料市场。”
她声音发颤,兑现昨晚的承诺。
“给小雨和你,做身新衣服。”
林江微笑著点头。
他从床头分出两张十块钱。
“明天我去农贸市场,买排骨,买条活鱼。”
林江看著母亲。
“给全家好好补补油水。”
次日清晨。
李秀芝早早到了城南布料市场。
她站在一个摊位前,手指摸过平时连看都不敢看的高级灯芯绒面料。
“扯四尺。”李秀芝掏出钱,动作利落。
“再拿两斤新棉花,要最雪白蓬鬆的。”
布料摊老板愣住了。
惊讶地打量著这个平时只买处理布头的女工。
另一边,农贸市场。
林江买下了一条鲜活的草鱼和两斤上好的肋排。
骑上三轮车,直奔市职工医院。
推开302病房的门。
林江拧开新买的保温桶。
骨头浓汤熬製的排骨麵稳稳端到林建国面前。
大块的排骨肉燉得软烂。
汤汁奶白,肉香浓郁。
林建国闻著香味,视线落在儿子乾净挺括的衣领上。
面色红润,再没有前几天的灰败。
“昨晚净赚八十多块。”林江语气平静。
林建国握著筷子的手猛地一抖。
在国营饭店后厨干了一辈子,他太清楚这利润代表著什么。
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隨后化作深深的欣慰。
林建国大口挑起麵条。
排骨肉入口即化。
面子顾虑彻底烟消云散。
他放下筷子,抬手指向病房窗外。
“江子,你看那儿。”
林江走到窗边。
医院大门熙熙攘攘。
拎著网兜的病人家属行色匆匆。
“医院里多的是吃不下食堂清汤寡水的人。”林建国压低声音。
老餐饮人的毒辣眼光此刻展露无遗。
“病人家属急需营养,又没时间做饭。”
“这地方,绝对是个比棉纺厂门口消费能力更强的市场。”
林江盯著熙熙攘攘的医院大门。
脑子里迅速盘算。
营养餐。
燉汤。
清淡麵食。
他瞬间领悟了父亲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