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风口。
林江支好三轮车。
他拿出一块硬纸牌,用铁丝拧在白铁皮挡风板最显眼的位置。
上面写著五个大字:限量葱油拌麵。
两块钱一碗。
林江拧开军绿色大號保温桶的盖子。
热气腾腾升起。
一股浓烈至极的葱油香气,瞬间切开十月的冷空气,直直钻进周围人的鼻腔。
没有猪油炒饭那种厚重的油腻感,只有植物精油经过高温萃取后的极致醇香。
下夜班的工人们原本冻得缩头缩脑,双手插在袖筒里。
此刻纷纷停住脚步。
他们抽动著鼻子,循著味道围拢过来。
“林家老二,今天改卖面了?”二车间老陈挤到最前面,盯著那桶金黄透亮的葱油,喉结滚动。
林江手腕一翻,抓起一把掛麵,均匀下入滚水锅中。
“换换口味。”
他拿起长筷子在锅里搅动两下,麵条在沸水中翻滚,带起白色的泡沫。
“这叫南方小香葱。”
林江一边掐著表算时间,一边开口。
“熬这油,讲究冷锅冷油,慢火出香。”
麵条捞出,手腕抖动沥乾水分,盛入粗瓷大碗。
“火大一分,葱叶就焦,味道发苦。火小一分,葱白不透,香味出不来。”
他舀起一勺特调的老抽生抽酱汁淋在面上。
紧接著,一勺滚烫的金黄葱油浇了上去。
滋啦。
浓郁的酱香混合著极致的葱香轰然散开。
油光顺著麵条流淌,裹满每一根麵条。
工人们不由自主地咽起口水,纷纷掏口袋摸零钱。
对面。
王麻子站在自己的三轮车后,眼红得眼角直抽搐。
他抄起铁锅上的铲子,用力敲击锅沿。
噹噹当!
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压过人群的议论。
“一块五的肉沫炒饭!”
王麻子扯著嗓子大喊。
“有肉有油水!实打实的荤腥!”
他伸出油腻的手指,指著林江的摊位。
“一碗连肉沫都看不见的素麵,卖两块钱?这不是坑你们血汗钱吗!”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几个年轻工人摸了摸口袋,动作停住。
两块钱吃素麵,对他们来说確实有点奢侈。
“走,去吃带肉的。”一个瘦高个工人拉著同伴,转身走向王麻子的摊位。
五六个图便宜的工人跟著过去。
他们掏出皱巴巴的毛票递给王麻子,端起廉价炒饭,站在冷风里狼吞虎咽起来。
林江面无表情,继续给老陈拌麵。
突然。
“呕——”
那个瘦高个工人刚扒拉了半碗炒饭,脸色猛地变白。
他丟下铝饭盒,双手死死捂住肚子,猛地蹲在地上。
下一秒,他扶著墙根剧烈呕吐起来。
酸腐的秽物吐了一地。
“大柱!你怎么了?”同伴嚇了一跳,赶紧去扶。
还没等眾人反应过来。
人群中又传出两声哀嚎。
昨天在王麻子这里吃过炒饭的两个中年工人,此刻也弓成了虾米。
他们捂著肚子,疼得直冒冷汗,双腿打颤,直接瘫坐在地上。
“哎哟……疼死我了……”
周围的工人瞬间散开,空出一大圈。
所有人惊恐地盯著地上的秽物,又转头看向王麻子摊位上那锅顏色发暗的肉沫炒饭。
“王麻子!你这饭菜是不是不乾净!”
“大柱都吐成这样了!”
场面顿时陷入混乱。
王麻子脸色煞白,手里的铁铲直哆嗦。
“胡说八道!”
他强装镇定,拔高音量大喊。
“是他们自己晚上受了风寒!关我的饭什么事!”
“我这肉都是今天刚买的!”
林江把拌好的面递给老陈。
他拿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走出避风口。
林江迈开步子,径直走到王麻子的摊位前。
案板上,还放著一块没切完的生肉。
肉质鬆散,顏色暗红。
林江伸手抓起那块生肉,翻了个面,举到半空。
“血脖子肉。”
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林江手指在那块肉的边缘拨弄了一下。
几颗发黑的肉疙瘩露了出来。
“上面还带著发黑的淋巴结。”
他隨手把肉扔回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种肉,甲状腺激素和淋巴毒素全在里面。”
“剁碎了,用劣质油爆炒,掩盖腥臭味。”
林江冷眼看著王麻子。
“吃下去不急性肠胃炎才怪。”
老陈等几个老工人立刻凑上前。
借著路灯昏黄的光,他们清清楚楚看到了肉堆里那些噁心的肉瘤。
“嘶——”
老陈倒吸一口凉气,指著王麻子大骂。
“你个丧良心的东西!给人吃这种毒肉!”
短暂的死寂后。
工人们彻底炸开了锅。
“为了赚钱草菅人命啊!”
“砸了他的摊子!”
被彻底激怒的工人们不再听王麻子任何狡辩。
几个脾气火爆的年轻工人怒吼著衝上前。
他们一把掀翻了王麻子的三轮车。
哐当!
铁锅重重砸在石板路上。
发臭的血脖子肉和劣质碎米散落一地。
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味瞬间瀰漫开来。
“打死这个黑心货!”
王麻子嚇得连滚带爬,连掉在地上的零钱都顾不上捡,手脚並用地逃出了红砖巷夜市。
满地的狼藉与恶臭中。
工人们回头看向避风口。
林江的摊位上,案板光洁如新。
纯粹霸道的葱香在空气中流转,压制住了飘散过来的酸臭。
这种极具衝击力的反差,彻底击溃了工人们心里最后一丝犹豫。
什么一块五的肉沫。
什么两块钱的素麵。
乾净、好吃、良心,才是硬道理。
“林老板!给我来一碗葱油拌麵!”
“我也要一碗!钱给你!”
工人们彻底信服了林江的底线与手艺,疯狂涌向他的摊位。
十几只拿著零钱的手伸向三轮车。
场面瞬间火爆到了极点。
此时。
沈念刚好路过厂门口。
喧闹声让她停下脚步。
她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看向避风口。
透过升腾的白色蒸汽。
她一眼认出了那个站在三轮车后,从容顛勺、有条不紊收钱找零的青年。
是林江。
沈念睁大眼睛。
高中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教室后排,林江因为翘课被罚站,却吊儿郎当地冲她挤眉弄眼。
篮球场上,林江挥汗如雨,惹得一帮女生尖叫连连。
记忆中那个总是带著几分衝动和桀驁的少年,此刻正沉稳地站在烟火气中。
强烈的反差让沈念感到极度不真实。
旁边排队的工人正在閒聊。
“小林老板真是好样的。”
“一个人撑起一个家,他爸住院了,还得照顾上幼儿园的妹妹。”
“是啊,做的东西乾净又好吃,不像王麻子那黑心肝的。”
妹妹。撑起一个家。
沈念想起高二那年的一个傍晚。
几个校外的混混在巷子里堵住她要钱。
路过的林江二话不说,抄起地上的半块板砖冲了上去。
他被打得头破血流,却死死挡在她前面。
那份骨子里的混不吝,现在变成了守护家人的坚韧。
噹噹。
铁勺敲击锅沿。
“最后两份葱油拌麵。”林江的声音透著力气。
沈念回过神。
她看著林江脸上疲惫却满足的笑容。
脚下却没有挪动去相认。
沈念拉了拉帆布包的肩带,安静地走到队伍的最后面排队。
半小时后。
保温桶见底。
前面的人群渐渐散去。
沈念走到摊位前。
林江正低头擦拭案板,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
“最后两份,打包还是在这吃?”
“打包。”
清冷的声音响起。
林江动作一顿,抬起头。
四目相对。
林江停下手里的动作。
沈念递上四块钱零钱。
林江接过钱,转身挑起锅里最后两把掛麵。
淋汁,浇油。
他把两份葱油拌麵装进铝饭盒,用网兜小心翼翼地打包好,递了过去。
沈念接过饭盒。
她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入深秋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