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铁铲在锅底刮过最后一道弧线。
林江手腕翻转。
最后一份黄金蛋炒饭倒入铝饭盒。
噹噹。
铁勺敲击锅沿。
“收摊。”
避风口旁。
李秀芝把沉甸甸的布袋子死死捂在怀里。
林小雨趴在三轮车斗里打著瞌睡。
林江弯腰抽出炉膛底部的挡板。
火苗迅速萎缩。
他抄起抹布擦净案板。
一家三口推著改装过的墨绿色三轮车。
车轮碾过红砖巷坑洼的石板路。
筒子楼。
昏黄的白炽灯下。
林江拿来纸笔。
前腿肉三斤,四块五。
老坛酸豇豆一罐,两块。
土鸡蛋八斤,十二块。
陈米、猪板油、煤球……
铅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出沙沙声。
李秀芝把布袋子里的零钱全倒在床上。
一毛、两毛、五毛、一块。
她把钱摞成一叠叠。
“今天一共收了七十一块五毛。”
林江在纸上写下最后一行算式。
减去成本。
“净赚五十二块。”
林江放下铅笔。
他抽出几张十块钱大钞,压在父亲林建国的诊断书下。
“加上小姨的一百块,爸的医药费齐了。”
李秀芝的肩膀猛地塌了下去。
她伸手按住那叠钱,指节泛白。
“够了。”
她低声念叨。
“明天一早,我就去医院交钱。”
压在全家头顶的巨石彻底移开。
李秀芝转头看向里屋的小床。
林小雨睡熟了。
露在外面的棉袄袖口发黑结块,边缘磨出了破洞。
李秀芝拉开抽屉,翻出针线笸箩。
她拿出一根软尺走到床边。
动作极轻地量了量小雨的肩宽和手臂。
“明天交完钱,我去趟布料市场。”
她压低声音。
“扯几尺好布,买二斤新棉花,给小雨做件新棉袄。”
她转头看向林江单薄的秋衣。
“你天天在外面吹冷风,也得做件厚的。”
前世的李秀芝在这个冬天落下了严重的关节炎。
这辈子,一切都在改变。
钱能解决生存问题。
林江点头。
“好。”
第二天。
阳光照进筒子楼狭窄的走廊。
李秀芝一大早出了门。
厨房里。
林江手握菜刀。
刀锋切入新鲜的前腿肉,骨肉分离。
昨天的酸豇豆肉沫炒饭大获成功。
复合口味对棉纺厂工人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但產品线还不够。
炒饭吃多了干。
需要一个能满足不同口味的主食。
最好是麵食。
北方人爱吃麵。
但做手工麵条需要极高的揉面技巧,他目前的面板等级还没解锁相关技能。
楼道里传来一阵喧闹。
“大哥!看看这的確良衬衫!正宗南方货!”
“大姐,电子表要伐?走时精准!”
浓重的南方口音。
脚步声停在302室门外。
砰砰砰。
林江放下菜刀,擦手开门。
门外站著个乾瘦男人。
三十来岁,穿著宽大西装。
肩膀上掛著个鼓囊囊的军绿色帆布挎包。
“小兄弟!”
男人咧嘴露出黄牙。
“南方来的尖货,的確良衬衫,只要十五块!”
林江扫了一眼那化纤布料。
透气性极差。
“不需要。”
男人动作一顿。
看出林江没有购买慾望,他也不纠缠。
“打扰了。”
男人转身走到楼道台阶前坐下。
拉开帆布挎包。
从最底下翻出一个干硬的冷馒头。
拧开军用水壶。
男人叫老金。
是个从南方来北方倒腾物资的倒爷。
老金撕下一块冷硬的馒头皮,用力咀嚼。
乾涩的馒头渣掉在西装领子上。
他猛灌了一口凉水,强行把馒头咽下去。
“作孽啊……”
老金用家乡话嘟囔。
旁边路过的王婶看了他一眼。
老金大声抱怨起来。
“大姐,你们这地方,吃的东西太硬了!”
他指著手里的馒头。
“我来这半个多月,天天吃这乾麵疙瘩,胃都要磨破了。”
“连一碗地道的鲜面都吃不著。”
王婶撇撇嘴走开了。
老金嘆气。
放下水壶。
手伸进挎包最深处。
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油纸包。
油纸表面泛著一层微黄的油脂印记。
老金揭开油纸的折角。
一层。
两层。
油纸完全打开。
一股纯粹的葱香衝破了楼道里的煤烟味。
带著植物特有的挥发性精油气息。
极其清新,又异常霸道。
厨房里。
林江正准备洗葱。
那股香气钻进鼻腔。
他前世几十年在厨房摸爬滚打的记忆被瞬间激活。
他转头看向虚掩的房门。
视网膜上。
半透明面板弹出。
蓝色字符快速闪烁。
【食材辨识:南方小香葱(优质)】
【特性:富含挥髮油,葱白细长,葱叶青翠。葱香浓郁霸道。】
【用途:製作葱油的绝佳材料。】
葱油。
这两个字带著强烈的衝击力击穿林江的思维。
他的脑海中迅速勾勒出一碗麵的轮廓。
不需要复杂的揉面技巧。
不需要高汤吊底。
只需要一把掛麵。
一勺熬得焦香四溢的葱油。
一点生抽和老抽调配的酱汁。
葱油拌麵!
南方麵食里的绝对经典。
成本极低,香味极具侵略性。
核心在於熬葱油的火候。
这正是他目前最擅长的领域。
林江大步走到门后。
拉开房门。
老金正捏著一根细长的青色小葱,准备就著干馒头咬下去。
“等一下。”
林江出声。
老金转头。
林江的视线越过老金的肩膀,锁定那个打开的油纸包。
里面躺著一小把纤细碧绿的小葱。
根部带著泥土。
葱叶青翠欲滴。
在北方十月的寒风里,这把来自南方的香葱散发著致命的诱惑。
“你这葱,哪来的?”
林江走下台阶。
老金愣了愣。
他把葱往怀里护了护。
“我自己老家带的。”
“北方的大葱辣嗓子,我吃不惯。”
“这是我走的时候我老婆专门给我包的,就剩这一小把了。”
林江看著老金乾瘪的肚子和手里啃了一半的馒头。
他没有废话。
转身走进厨房。
铁锅上灶。
点火。
下猪油。
热锅凉油。
下入切好的肉沫和酸豇豆。
猛火爆炒。
滋啦!
霸道的酸辣荤香瞬间冲天而起。
直接灌满整个楼道。
坐在台阶上的老金鼻子猛地抽动。
他手里的干馒头咽不下去了。
胃酸疯狂分泌。
喉结剧烈滚动。
他探著脖子往302室的厨房里张望。
两分钟后。
林江端著一个粗瓷大碗走出来。
金黄的蛋炒饭垫底。
上面铺著一层油润红褐的酸豇豆肉沫。
热气腾腾。
香味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林江走到老金面前。
把大碗往前一递。
“一碗带肉的现炒热饭。”
林江盯著老金的眼睛。
“换你那包葱。”
老金的眼睛直了。
他死死盯著那碗炒饭。
吞咽口水的声音在楼道里清晰可闻。
半个多月没吃过一口热乎饭。
这碗酸豇豆肉沫炒饭对他来说,比包里的的確良衬衫加起来都值钱。
老金连半秒的停顿都没有。
他一把將手里的油纸包塞进林江手里。
双手接过粗瓷大碗。
连筷子都顾不上拿。
直接从挎包里掏出一把铁勺。
一勺子挖下去,连饭带肉塞进嘴里。
咀嚼。
老金的眼睛猛地大睁。
眼眶瞬间泛红。
林江没有理会狼吞虎咽的老金。
他握著那个带有温度的油纸包。
转身走回厨房。
將小香葱放在案板上。
葱叶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泛著翠绿的色泽。
林江拿起菜刀。
一个全新的、能与炒饭形成互补的產品线,已在他心中酝酿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