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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棉纺厂的新厂长
    寒风颳过红砖巷的石板路。
    枯黄的落叶被捲起。
    林江双腿发力。
    墨绿色三轮车稳稳停在棉纺厂门外的避风拐角。
    铁皮挡风板展开,卡入凹槽。
    炉膛里的蜂窝煤被捅开风口。
    橘红色的火苗瞬间舔舐黑铁锅底。
    林江伸手拔出军绿色保温桶的软木塞。
    紧接著,他掀开旁边硕大的铝盆盖子。
    霸道的酸辣荤香直接撞破周遭冷冽的空气。
    这是猛火干煸出的猪肉油脂香,混合著陈年酸豇豆特有的发酵酸气。
    味道极具侵略性。
    下班的工人们正缩著脖子往外走,脚步齐刷刷慢了下来。
    林江手腕压低。
    铁勺舀起一勺凝固的猪油,甩入热锅。
    滋啦!
    油温攀升。
    他端起那盆备好的酸豇豆肉沫,倾倒。
    火舌顺著锅沿窜起半尺高。
    铁铲在锅底快速推拉。
    撞击声清脆密集,带著强烈的节奏感。
    “酸豇豆肉沫炒饭。”
    林江声音平稳。
    “前腿肉,三分肥七分瘦,干煸出油。”
    “老坛酸豇豆,去咸留酸,提鲜开胃。”
    “配合秈米,猛火快炒。”
    车斗里,林小雨裹著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
    两条小短腿晃荡著。
    “哥哥炒的肉肉会在锅里跳舞!”
    她脆生生地喊著,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围观的工人们爆发出大笑。
    原本被寒风冻僵的气氛瞬间活络起来。
    “老陈,你昨儿不是念叨一整天了?”
    王力咽著口水,拼命往前面挤。
    老陈早就等不及了。
    他直接拍出两张一块和一张五毛的纸幣,压在案板上。
    “两块五一套!给我来一份!”
    林江收钱。
    手腕一抖。
    金黄的炒饭倾泻入铝饭盒。
    上面铺著一层油润红褐的酸豇豆肉沫,旁边配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紫菜蛋花汤。
    老陈端著碗,顾不上烫,连肉带饭扒进嘴里。
    酸!辣!鲜!香!
    咀嚼间,肉粒的焦脆和豇豆的爽脆在齿间激烈碰撞。
    陈米的干香被猪油彻底激活。
    他额头上迅速渗出细密的汗珠。
    鼻尖发红。
    “这钱花得值!”
    老陈大口灌下一口紫菜汤,胃里暖烘烘的。
    “给个神仙都不换!”
    “给我也来一份!”
    “我要两份,带走!”
    人群拥挤起来。
    钞票递向李秀芝。
    十几米外。
    王麻子两眼发红,死死盯著林江摊位前排起的长龙。
    他抓起一把铁勺,用力敲击面前的破铁盆。
    噹噹当!
    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肉沫炒饭!大碗实惠!”
    王麻子扯著嗓子嚎叫。
    唾沫星子乱飞。
    “只要一块五毛钱一碗!比他便宜一块!”
    人群出现了一阵骚动。
    一块五毛钱。
    这对於每个月只拿一百多块钱死工资的工人来说,是个极具诱惑力的数字。
    几个原本排在队伍末尾的工人互相对视。
    脚步开始往王麻子那边挪。
    “一块钱能买好几斤大白菜了。”
    “也就是个填饱肚子的东西,去那边看看。”
    李秀芝站在案板后。
    看著走掉的几个主顾,手里的抹布攥紧了。
    指节泛白。
    她嘴唇动了动,想喊住他们,又咽了回去。
    她转头看向儿子。
    林江面色不改。
    手里的铁锅再次拋起。
    金黄的米粒在空中翻滚。
    他眼角的余光越过人群,落在了王麻子的铁锅里。
    那锅里的肉沫顏色发灰。
    透著一股不正常的暗红。
    价格低得违背市场规律。
    血脖子肉。
    林江手腕一沉,铁锅稳稳落回炉灶。
    他看著对面那几个端著一次性饭盒、正狼吞虎咽的工人。
    眉头拧紧。
    “那肉的腥味压不住。”
    他低声开口,声音被炉火的呼啸掩盖。
    “要出事了。”
    林江没有去阻拦。
    商业的规则里,永远有人为低价买单,也必將承受低价的代价。
    他要做的,就是守住自己这口锅的底线。
    ……
    棉纺厂办公楼,三楼厂长办公室。
    沈青山靠在椅背上。
    眉头锁成一个川字。
    办公桌上堆满了泛黄的帐本和催款单。
    三角债。
    烂帐。
    一笔糊涂帐。
    胃部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他伸手死死按住腹部。
    指甲抠进手心。
    额头冒出一层冷汗,顺著脸颊滑落。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秘书端著一个搪瓷碗走进来。
    “沈厂长,食堂特供的肉丝麵,您趁热吃点。”
    碗放在桌上。
    麵条白净,肉丝根根分明。
    沈青山看著那碗面,脑海里全是从帐本上查出的后勤採购窟窿。
    刘胖子贪污工人口粮的手段,他今天下午刚摸清底细。
    这碗面越是精致,他越觉得噁心。
    酸水顶到咽喉。
    他猛地推开那碗面。
    搪瓷碗在桌面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端出去。”
    他声音乾涩。
    下班铃声在窗外响起。
    沈青山站起身。
    脱下笔挺的中山装,从衣帽架上扯下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穿上。
    他捂著胃,走出办公楼。
    他要亲自去看看,这厂里的工人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刚走到厂区大门。
    一个熟悉的身影步履匆匆地从旁边走过。
    二车间主任老陈。
    这老骨干脾气又臭又硬,平时开会连副厂长的面子都不给。
    此刻却手里攥著个洗得发亮的铝饭盒,脚下生风。
    “老陈。”
    沈青山叫住他。
    老陈回头,看清穿著旧夹克的沈青山。
    脸上闪过错愕。
    “厂长?您这是……”
    “去哪?”沈青山问。
    老陈扬了扬手里的饭盒。
    咽了口唾沫。
    “去大门口买炒饭。去晚了那小子的摊位就卖光了。”
    沈青山眼神变得锐利。
    堂堂车间主任,放著食堂不吃,去抢路边摊?
    沈青山没有多问。
    跟在老陈身后,走向厂门外的夜市。
    夜风凛冽。
    胃部的抽痛让他步伐有些沉重。
    他刚走出大门,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气味。
    那是酸臭的植物油哈喇味。
    混杂著劣质猪肉的腥臭。
    沈青山停下脚步。
    看向旁边的一个摊位。
    王麻子正大声吆喝著。
    锅里翻炒著一堆顏色可疑的杂碎。
    几个工人正蹲在路边,吃著一块五一碗的炒饭。
    沈青山胃里的酸水再次上涌。
    他强忍住呕吐的衝动。
    脸色铁青。
    这就是路边摊。
    卫生状况恶劣到这种地步,吃出人命谁负责?
    他转过头,准备叫保卫科的人出来清理这片乌烟瘴气的地摊。
    “厂长,这边!”
    老陈在前面招手。
    沈青山捂著胃,强压下怒火。
    往前走了十几步。
    拐过一个避风口。
    视线豁然开朗。
    一辆墨绿色的三轮车停在那里。
    橘红色的炉火跳跃著。
    照亮了摊主年轻沉稳的脸。
    案板擦得不染纤尘,泛著水光。
    几个调料罐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侧。
    没有刺鼻的哈喇味。
    没有令人作呕的肉腥。
    一股霸道却异常纯粹的酸辣香气,蛮横地钻进沈青山的鼻腔。
    那是酸豇豆经过高温干煸后,释放出的最原始、最能激发食慾的酸香。
    沈青山愣住了。
    这股味道,压住了他胃里的噁心感。
    不断上涌的酸水停滯了。
    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口翻滚的黑铁锅上。
    “厂长?”
    一道声音突然在沈青山耳边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