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
厂门口昏黄的路灯下,除了来来往往的下班工人,还多了一辆眼熟的三轮车。
卖瓜子的王麻子。
他將自己的摊子挪到了林江昨天摆摊的位置,炉子上架著一口黑漆漆的大锅。锅里翻炒著一堆顏色发暗的米饭,一股劣质植物油特有的哈喇味,混合著焦糊的米饭味,在空气中扩散。
他正扯著嗓子吆喝。
“炒饭!热乎的炒饭!一块五一碗!”
“比那小子便宜五毛!味道一样!”
王麻子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眼睛却不时地瞟向厂门口,神色带著一丝得意和挑衅。他昨晚眼红林江赚得盆满钵满,今天一早便联合了几个平时关係不错的摊贩,凑钱买了最便宜的碎米,和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劣质植物油。
还有几颗发黑的烂菜叶。
他要截胡。
要让那个乳臭未乾的小子知道,这厂门口的生意,不是谁都能做的。
“老陈,你闻闻这味儿。”
王力从厂门口走出来,他鼻子耸动,脸上写满了疑惑。
“怎么今天这炒饭味儿不对劲?”
老陈刚从二车间出来,他揉了揉发疼的胃。昨晚那碗炒饭的余韵还在,他身体对好味道的记忆,让他对这股怪味格外敏感。
他皱起眉。
“呦!这不是老陈和王力兄弟吗?”王麻子眼尖,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满油腻的笑。
他指了指锅里那堆炒饭。
“尝尝?我这炒饭,量大实惠,才一块五!比那小子便宜五毛!”
王力一听便宜五毛,眼睛亮了。他平时抽菸都只捨得抽两毛钱的大前门,能省五毛钱,何乐而不为?
他掏出钱。
“给我来一碗!”
王麻子乐呵呵地接过钱,用锅铲从锅里挖出一大勺炒饭,盛进一个一次性饭盒里。
饭盒里的米饭黏糊糊的,顏色发灰,上面零星点缀著几片发黄的菜叶。一股呛人的油烟味扑鼻而来。
王力没多想,接过饭盒,用筷子扒了一口。
他的动作瞬间僵硬。
米饭是夹生的,硬邦邦的,咯得牙疼。劣质植物油的哈喇味在嘴里蔓延,混合著一股难以言喻的餿味。
他胃里一阵翻腾。
“呸!”
王力猛地吐了出来。
他脸色发白,嘴巴里残留著那股噁心。
“王麻子!你卖的这是什么玩意儿!猪食啊!”他怒骂。
王麻子脸上的笑容一僵。
“哎!你这人怎么说话呢!爱吃不吃!一块五你还想吃出山珍海味啊!”
老陈冷眼看著这一切。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他拉过王力。
“走,咱们去吃点人吃的。”
两人走向厂门口另一个避风口。
那里,一辆墨绿色的三轮车已经稳稳停好。
林江正在有条不紊地调试炉火。他动作沉稳,没有被不远处的喧譁所影响。
李秀芝正麻利地铺著案板,擦拭得一尘不染。林小雨则乖巧地坐在车斗里,小手托著腮,好奇地看著哥哥的每一个动作。
她的小鼻子耸动。
“哥哥,好香啊!”
林江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他揭开军绿色保温桶的盖子。
一股混合著海味和鸡蛋清香的热气,瞬间裊裊升起,在寒风中扩散开来。那味道清新,醇厚,瞬间驱散了空气中劣质油烟的腥臭。
工人们被这股香气吸引。
他们停下脚步,好奇地望过去。
老陈和王力也走近了。王力被那股清香一激,胃里的不適感减轻了不少。
“后生,今儿还有啥好吃的?”老陈问。
林江用勺子轻轻搅动保温桶里的汤。金黄的蛋花如云朵般轻盈,翠绿的紫菜点缀其间,清澈的汤底散发著诱人的光泽。
“紫菜蛋花汤,五毛一碗。”
“配炒饭,两块五一套。”
老陈眼睛一亮。他知道林江的手艺。
他毫不犹豫地掏出两块五。
“来一套!”
林江接过钱,动作流畅地盛了一碗炒饭,又舀了一大勺热气腾腾的紫菜蛋花汤。
汤碗递到老陈手里。老陈端著碗,先喝了一大口热汤。
清鲜的汤水顺著喉咙滑入胃里,一股暖流瞬间传遍全身。他全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疲惫和寒意被一扫而空。
再扒一口炒饭。
米粒干香,鸡蛋嫩滑,猪油醇厚。与清淡鲜美的蛋花汤交织,碳水化合物的快乐直衝脑门。
“啊——”
老陈满足地长嘆一声。
他脸上露出幸福的神色。
王力看著老陈的表情,咽了咽口水。他摸了摸自己还在隱隱作痛的胃。
“小师傅,我也来一套!”
越来越多的工人被这边的香气和老陈满足的表情吸引过来。
他们闻到那股清新却霸道的汤味,看到老陈和王力幸福的吃相,再联想到不远处王麻子摊位上那股噁心的油烟味。
对比,太过强烈。
“妈的!王麻子你个狗日的,敢拿猪食糊弄老子!”
一个工人骂了一声,將手里的劣质炒饭狠狠地摔在地上。
“排队!都排队!”李秀芝的声音再次响起,她麻利地接过钱,找零。
林江手里的锅铲上下翻飞,炉火熊熊。
金黄的炒饭一碗接一碗地出锅。
热气腾腾的紫菜蛋花汤也源源不断地被舀出。
队伍越来越长。
那些原本在王麻子摊位前被坑的工人,纷纷倒戈,重新在林江的摊位前排起了长队。
王麻子看著自己剩下的大半锅餿饭,脸色铁青。
他恶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林江放下锅铲,用铁勺在锅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当!”
清脆的金属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他环视一圈,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被冻得通红却写满渴望的脸。
“今天的炒饭和汤,都卖完了。”
话音落下,排在后面的七八个工人,脸上期待的表情瞬间凝固,隨即爆发出一阵巨大的、饱含遗憾的嘆息。
“没了?我这刚下班跑过来就没了?”
“小师傅,再炒一锅唄!我加钱!”
林江摇了摇头,指了指空空如也的饭盆和保温桶。
他有条不紊地清洗铁锅,擦拭案板。
“明晚,上新炒饭。”
王麻子看著自己剩下的大半锅餿饭,恶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新炒饭?老子明天就去肉联厂弄点血脖子肉,看你拿什么跟我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