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江没理会老陈脸上的震撼,他手腕猛地一沉一收。
“当!”
铁锅稳稳落在炉灶上。
一股凝练的白烟裹挟著致命的香气,冲天而起。
他抄起旁边一个乾净的粗瓷大碗,锅身一斜,金黄色的米粒便如一道流沙,“哗啦”一下倾泻而入。
没有一滴多余的油黏在锅底。
没有一粒米饭掉在外面。
炒饭出锅,盛在碗里。
不是食堂那种被酱油泡得黏糊糊、黑乎乎的一坨。
碗里的米饭粒粒分明,每一粒米都均匀地裹著一层薄薄的蛋浆黄金,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诱人的油光。
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非但没有被炒得蔫软,反而更显青翠欲滴。
最后,林江从旁边的小碗里捏了一小撮金黄酥脆的猪油渣,撒在了炒饭顶上。
“刺啦。”
滚烫的米饭瞬间激发出猪油渣最后的一丝焦香。
“你的。”
林江把碗递过去。
老陈下意识地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碗壁,就被烫得一哆嗦。
粗瓷碗壁传来滚烫的温度,那股热量顺著指尖一直暖到心里。
光是这卖相,这温度,这两块钱,好像就不亏了。
他端著碗,先是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子混合了蛋香、葱香、猪油香和米饭焦香的“鑊气”,野蛮地衝进鼻腔,瞬间占领了他全部的感官。
胃里那团烧灼的酸火,叫囂得更厉害了。
旁边的王力也看直了眼,喉结上下滚动,忍不住催促:“老陈,快尝尝,到底值不值?”
老陈没理他,用筷子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大勺。
他甚至能看清,勺子上每一粒米都是独立分开的,上面掛著细碎的金黄蛋花和一点点翠绿。
米饭送入口中。
老陈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筷子还停在嘴边,腮帮子却停止了咀嚼。
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瞪圆了。
米粒在齿间弹开。
那种感觉无法形容。
陈年秈米独有的乾爽和嚼劲,被猪油的润泽彻底激活。
紧接著,土鸡蛋那纯粹的鲜嫩和猪油渣浓缩到极致的荤香,在舌尖上轰然炸开。
没有味精那种虚假的、让舌头髮麻的鲜味。
只有食材最本真的味道,被精准的火候激发、融合,形成了一场简单粗暴的味觉风暴。
好吃。
这个念头刚从脑海里冒出来,身体的本能就已经接管了一切。
原本那份小心翼翼的品尝,瞬间变成了风捲残云。
他顾不上烫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饭。
什么车间主任的体面,什么路边摊的偏见,在这一刻全都被碾得粉碎。
筷子化作残影,喉结剧烈地滚动,发出清晰的吞咽声。
仿佛要把这几个月在食堂受的鸟气,把胃里那股烧心的酸水,连同这碗饭,一同吞进肚子里去。
周围的工人们都看傻了。
老陈是谁?
二车间出了名的“陈铁嘴”,对食堂饭菜的挑剔程度人尽皆知。能让他露出这副表情,这碗饭……
“老陈,不至於吧?真有那么香?”王力看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嗝——”
老陈打了个长长的饱嗝,一股浓郁的饭香从喉咙里返上来。
他放下碗,那碗乾净得像是被舔过一样,连根葱花都没剩下。
他抬起头,一张老脸因为满足和热气而微微泛红,看著周围一圈目瞪口呆的工友,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绝了!”
他一拍王力的肩膀,声音都高了八度。
“跟食堂那猪食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不,比国营饭店那帮拿死工资的大师傅,都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这一句评价,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引爆了人群。
“真的假的?”
“老陈可不兴骗人啊!”
老陈没理会眾人的议论,他从內兜里掏出两张被汗浸得有些发软的两块钱,拍在了林江的案板上。
动作爽快,没有半分犹豫。
“后生,再给我来一碗!我带回去给家里婆娘尝尝!”
说著,老陈一把扯过掛在自行车把上的破帆布包,急吼吼地掏出一个洗得坑坑洼洼的铝製饭盒,“啪”地一声揭开盖子,递了过去。
90年代初,这种四四方方的铝饭盒是厂里工人的標配,平时都是用来打食堂饭菜的。
林江手腕一抖,第二锅金黄色的炒饭精准地倾泻进铝盒里。
“刺啦——”
滚烫的米饭带著油光,碰上薄薄的铝皮,瞬间激起一层白白的热气。
铝饭盒导热极快,老陈伸手去接的时候,指尖刚碰到盒底就被烫得倒吸一口凉气。
但他半点没恼,反而乐呵呵地用脏兮兮的工作服衣角垫著手,赶紧把铝盒盖子“咔噠”一声扣得死死的,生怕跑了一丝热气和葱香。
林江面带微笑地接过那两张皱巴巴的纸幣。
视网膜上,一行淡蓝色的小字清晰浮现。
【获得食客(陈大有)极度满意评价,职业认可度+10】
这是他重生后的第一桶金。
“给我来一碗!”
王力咬了咬牙,平时连抽菸都只抽两毛钱大前门的他,愣是掏出两块钱往前挤。
“我也要!后生,给我多加点葱花!”
“还有我!加个蛋行不行?我多给你五毛!”
人群像是被点燃的乾柴,瞬间拥挤起来。
原本冷清的避风口,眨眼间就成了整个厂门口最热闹的中心。
“给我来一碗!”
“我也要!”
原本冷清的厂门口拐角,瞬间变成了全厂最热闹的中心。
林江深吸一口气,双手快得出现了残影。
磕蛋,搅散,葱花入锅,米饭下锅。
顛勺!
沉重的大铁锅在他手中起舞,每一次翻动,每一次撞击,都带著强烈的节奏感。
锅铲与铁锅的碰撞声。
火焰升腾的呼啸声。
工人们的催促声和讚嘆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將1993年深秋夜晚的寒意彻底驱散。
人群外围,几个常年在厂门口卖烂苹果和劣质瓜子的摊贩,远远地看著这边火爆的景象,眼神逐渐变得阴冷。
就在林江忙得热火朝天,汗水浸湿了额发时。
一个清脆软糯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哥哥!”
林江顛勺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望去。
只见李秀芝正牵著林小雨的手,从马路对面快步走了过来。
林小雨穿著一件洗得发白却很乾净的碎花小棉袄,扎著两个羊角辫,小脸在路灯下被冻得红扑扑的。
她看到被人群围在中间的哥哥,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李秀芝本是一脸担忧。
天黑透了,母女俩在家实在坐不住。听著外面呼啸的风声,李秀芝生怕儿子那小身板连人带车被风颳跑了,这才急匆匆找了出来。
可眼前的景象,让她直接愣在了原地。
那个她以为会在风中瑟瑟发抖、无人问津的小摊,此刻竟然……排起了长龙?
但她反应极快,立刻挤了进来,叉著腰就帮著维持起了秩序。
“排队!都排队!一个个来,都有!”
她一边喊著,一边麻利地从兜里掏出个布袋子,开始帮著收钱找零。
“哎,那不是二车间的李秀芝吗?”
“这是她儿子?我的天,这手艺是祖传的吧?”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李秀芝。
一听是厂里职工的家属,工人们最后一丝戒备也放下了,热情更高了。
“秀芝嫂子,你家儿子可真出息!”
“这炒饭卖两块,值!比食堂那餵猪的强一百倍!”
李秀芝听著这些夸讚,看著儿子沉稳忙碌的背影,眼泪在眼眶里打著转,脸上却露出了几个月来第一个发自內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