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停车位。
孙大志没多言语,径直走向那辆墨绿色的三轮车。
他蹲下身,沉重的军绿色帆布包被他“哗啦”一下拉开。
里面没有杂物,全是吃饭的傢伙。
一把乌黑鋥亮、沾著陈年油污的管钳,几块切割整齐的白铁皮,还有一个电焊面罩和各种型號的扳手。
孙大志用粗糙的手指敲了敲三轮车的车斗,又指了指炉灶的位置,对著林江抬了抬下巴。
“搭把手。”
林江立刻会意,上前扶住车身。
“叮叮噹噹——”
清脆的金属敲击声瞬间打破了筒子楼午后的沉闷。
这动静不小,立刻引来了不少邻居从自家窗户里探头探脑,对著楼下指指点点。
恰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
孙鹏像个小炮弹一样冲在最前面,林小雨和孙小雅两个小不点跟在后头。
“小江哥哥”
“江哥!”
“姨父!”
三个孩子凑到了一起。
孙鹏从兜里掏出一包五顏六色的“跳跳糖”,小心翼翼地撕开一个小口,往林小雨摊开的手心里倒了一点。
“妹妹,张嘴,这个好吃!”
林小雨好奇地把糖粒送进嘴里。
细微的爆裂感在舌尖上炸开,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轻响让她惊讶地瞪圆了眼睛,隨即咯咯地笑了起来,像只偷吃到糖的小松鼠。
孙小雅则在一旁不知从哪翻出根橡皮筋,有模有样地跳著,嘴里还念念有词。
她头上那个红色的蝴蝶结,隨著她的动作上下翻飞。
斑驳的红砖墙,晾衣绳上飘荡的蓝白相间的旧床单,混合著空气里淡淡的煤烟味,构成了一副独属於1993年的鲜活画面。
另一边,三轮车的改造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那几块白铁皮经过敲敲打打间,一个半圆形的挡风板已经初具雏形。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老旧的废弃轴承,三两下拆解,用里面的滚珠和钢圈给三轮车最吃力的几个连接点做了加固。
火花在敲击中四溅。
原本那辆破旧、甚至有些鬆散的三轮车,在他的改造下,逐渐显露出一股“正规军”的硬朗气质。
孙大志一边拧紧最后一颗螺丝,一边头也不抬地对林江指点。
“这挡板,我给你留了活扣,看风向能调。”
“炉子进风口也改了,侧吸,风从边上进,火头能聚拢,硬扎!”
林江看著眼前这辆焕然一新的“战车”,心中对这位沉默寡言的小姨父,生出一种实实在在的敬佩。
活儿干完了。
林江从兜里摸出那包两毛钱的“大生產”,抽出一根递过去。
孙大志没客气,接过来別在耳朵上,又自己摸出烟点上。
两人就这么並排坐在花坛的砖沿上,看著不远处玩闹的孩子们。
二楼的窗户开著,李秀兰正叉著腰,对著李秀芝比比划划,嗓门不大,但看口型也能猜到,是在传授她那套“管家经”。
孙大志深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圈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你小姨那张嘴,跟机关枪似的,突突突的。”
他声音带著菸草的沙哑。
“但心是豆腐做的。”
“那一百块钱,她攒了小半年。本来……是想给鹏鹏买辆凤凰牌的新自行车的。”
林江夹著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默默点了点头,目光投向不远处。
孙鹏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帮著给妹妹擦掉嘴角的汗。
前世他最落魄的时候,也是这帮亲戚在背后撑著。
送来的半袋子米,偷偷塞在门缝里的几张毛票。
只是那时的他,被可笑的自尊心蒙住了双眼,看不见这些笨拙却滚烫的善意。
此刻,看著小雨脸上那久违的、因为玩闹而泛起的红润,林江心中那股“要出人头地”的念头,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不仅仅是为了自己。
更是为了守护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烟火气。
烟抽到一半。
孙大志的声音突然压得更低,带著一丝凝重。
他看似隨意地弹了弹菸灰,眼神却锐利地扫视了一圈四周。
確认没有邻居靠近后,他才凑过来,几乎是贴著林江的耳朵。
“小江,你爸那伤,我托机修厂的工友去打听了。”
“那天后厨搬运冻肉,本来是你爸和一个叫老赵的一起抬。”
“走到一半,那姓赵的,突然撒了手。”
林江的瞳孔猛地一缩。
握著烟的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前世父亲只字未提,只说是自己不小心,窝囊了一辈子。
原来里面还有这种猫腻?
孙大志的声音继续传来,冰冷而清晰。
“我听说,饭店最近要搞承包制,老赵想把后厨那帮老人全挤兑走,换上他自己的人。”
“这事儿没证据,厂里不会管。”
“但你心里,得有个数。”
林江没有说话。
他没有暴怒,也没有叫嚷。
他只是將手里那半截菸头,狠狠地按在脚下的水泥地上,转了半圈,直到火星完全熄灭。
一缕青烟消散。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静。
他记住了“老赵”这个名字。
也记住了这笔帐。
他对著孙大志点了点头。
“姨父,我懂。”
“这事儿先別跟我妈说,我会处理。”
这种超越年龄的沉稳,让孙大志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又化为一丝讚许。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李秀兰的大嗓门。
“大志!带孩子回家了!別在这儿给姐添乱,她们娘俩还得省著点米下锅呢!”
小姨这是心疼姐姐,怕留下来吃饭,又多耗费了林家的口粮。
孙大志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站起身,衝著孩子们招了招手,准备离开。
林江却突然站了起来。
他一步迈出,挡在了孙大志的面前。
“姨父,小姨,今晚谁也別走。”
林江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指了指那辆改装完毕、如同钢铁堡垒般的三轮车,又指了指楼上。
“我有手艺,还能让自家人饿著?”
他转过头,中气十足地衝著楼上喊道。
“妈,把那块板油拿出来,今晚我下厨,请小姨一家吃顿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