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芝的脸色更白了,下意识地想把林江往身后拉,眼神里全是慌乱。
这个节骨眼上,最怕的就是亲戚上门。
关心是情分,可落在眼里的,却是实实在在的窘迫。
林江却很镇定,他拍了拍母亲的手背,示意她安心,然后转身拉开了门栓。
门开的瞬间,一股冷风裹著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冲了进来。
来人是小姨李秀兰。
她穿著副食店统一发的蓝色罩衫,短髮烫成了那个年代最时髦的小卷,人未站稳,机关枪似的数落已经噼里啪啦地砸了过来。
“姐!你是不是傻?啊?你是不是把我当外人了?姐夫住院这么大的事儿,一个字都不跟我说?要不是我今天去医院给鹏鹏拿过敏药,撞见护士站的人在说三厂的老林家欠费,我还蒙在鼓里!”
李秀兰的嗓门极大,震得整个楼道都有回音。
她身后,小姨父孙大志默默地跟了进来,这个在机修厂干了二十年的男人,性格和他的职业一样,沉默,敦实。
他手里提著一个沉甸甸的军绿色帆布包,上面印著褪色的“为人民服务”五个字,看到屋里的景象,只是眉头皱得更深了,一言不发地把包放在了门边。
两个小萝卜头从孙大志身后探出脑袋。
一个是十岁的表弟孙鹏,虎头虎脑,穿著一身运动服。
另一个是五岁的表妹孙小雅,扎著两个羊角辫,正好奇地打量著屋里。
李秀兰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当她看到墙角那半袋子陈米,和正眼巴巴瞅著她的、瘦了一圈的林小雨时,那股子泼辣的气焰瞬间就矮了半截。
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但嘴上,依旧不饶人。
“你看看你!你看看小雨瘦成什么样了!这小脸还没我巴掌大!你就是这么当妈的?天塌下来有我呢!你跟我说一声,我还能看著你们娘仨饿死不成!”
李秀芝被她说得头都抬不起来,只是一个劲地搓著衣角,嘴里喃喃:“秀兰,家里……家里还过得去……”
“过得去个屁!”
李秀兰一把拉过姐姐的手,看到那上面新添的划痕和洗不掉的污渍,眼泪差点掉下来,声音都哽咽了,“你还骗我!这是棉纺厂的手?这是捡破烂的手!”
这下,连林江都有些意外地看了小姨一眼。
孩子们却不管大人的愁苦。
孙鹏一进门就挣脱了爸爸的手,像个小炮弹一样衝到林小雨面前,献宝似的从兜里掏出一把用玻璃纸包著的水果糖,一股脑全塞进了林小雨的手里。
“小雨妹妹,给你!我攒了一星期的!”
他挺起小胸膛,挥了挥拳头,压低声音说。
“以后在幼儿园谁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让我同学去揍他!”
林小雨被这突如其来的“巨款”砸蒙了,小手里攥著五顏六色的糖果,抬头看看妈妈,又看看哥哥,不知所措。
孙小雅也粘了上来,她个子小,直接抱住了林小雨的腿,仰著脸,把自己头上那个崭新的红色蝴蝶结髮卡摘了下来,非要往林小雨头上戴。
“姐姐,戴!好看!”
“鹏鹏都上三年级啦,长这么高了。”李秀芝看著孩子们,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意。
“可不是,淘得能把房顶掀了。”李秀兰嘴上抱怨著,眼神却全是宠溺,“小雅也上大班了,跟小雨一个幼儿园,就是不同班。”
看著眼前这一幕,林江心中那块因为重生而紧绷的坚冰,悄然融化了一角。
前世,他为了所谓的面子,跟亲戚都断了来往,最后连累妹妹跟著自己吃了无数苦头。
这份纯粹的亲情,是他上辈子最大的遗憾。
“小江,你过来,帮小姨把这咸菜拿厨房去。”
李秀兰突然喊了一声,不由分说地从孙大志提来的另一个网兜里拎出一大罐子酱菜,塞进林江怀里。
林江抱著沉甸甸的玻璃罐,跟著小姨走进了自家那个仅能容纳一人的狭窄灶台边。
一进“厨房”,李秀兰立刻收起了那副泼辣的面孔。
她背对著外屋,避开姐姐和孩子们的视线,动作极快地从贴身的內兜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包著的东西,看也不看,直接硬塞进了林江的手里。
“拿著!”
林江手心一沉。
那触感不对,不是几张零钱,是厚厚的一叠。
他低头一看,手绢里包著的是一沓“大团结”,整整十张。
一百块钱!
这笔钱对现在的林家是救命钱,对小姨家同样不是一笔小数目。副食店一个月工资也就一百出头,这几乎是她攒了好几个月的私房钱。
“小姨,这钱我不能……”
“闭嘴!”
李秀兰压低了声音,眼睛瞪得溜圆,眼眶却红得嚇人,她一边飞快地抹了下眼角,一边用凶巴巴的语气掩饰著自己的情绪。
“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你爸交医药费,给小雨买肉吃的!”
“別跟你妈说,她那死要面子的臭脾气我比谁都清楚!她要是知道,寧可去要饭都不会收这钱!”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音。
“听大志说,你要去摆摊?”
李秀兰看著外甥比同龄人更显沉静的脸,心里又酸又疼。
“摆摊苦啊,小江……风吹日晒的,还被人看不起。可……可总比在家里活活饿死强。”
“缺啥少啥跟小姨说,要是外面有不长眼的敢欺负你,你告诉小姨,小姨豁出去了去撕烂他的嘴!”
林江握著那一百块钱。
钱上还带著小姨的体温,那温度透过纸幣,熨烫著他的掌心,也熨烫著他的心。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百块钱。
更是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之外,最真切的关心和支持。
林江没有再推辞,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
“小姨,这钱算我借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
“一个月,连本带利,我一定还你。”
“还什么还!”李秀兰又瞪了他一眼,凶巴巴地骂道,“有那钱不知道给你妹妹买两根骨头燉汤喝?出息!”
说完,她转身就走出了厨房,仿佛刚才那个偷偷抹眼泪的人不是她一样。
林江站在原地,將那一百块钱小心地折好,放进了最贴身的口袋里。
客厅里,一直沉默著坐在小板凳上,一根接一根抽著“大前门”的小姨父孙大志,突然站了起来。
他掐灭了菸头,在鞋底上用力地碾了碾。
然后,他走到门边,拎起那个沉重的军绿色帆布包,拉开了拉链。
“哗啦”一声。
一把沉重的管钳,一个电焊面罩,还有各种扳手和零件从包里露了出来。
孙大志从中拿起管钳掂了掂,对著林江招了招手,声音沙哑却有力。
“听你爸说,你要改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