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筒子楼的走廊里就只剩下林江一个人。
母亲李秀芝已经回屋补觉,眼下的乌青是连轴转留下的烙印。
林江没动,就站在自家灶台前,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晨光,摊开手心。
那是一个被攥得温热的、皱巴巴的手绢包。
三十四块八毛。
有几张十块的大团结,更多的是一块、五毛的零票,甚至还有一小把叮噹乱响的硬幣。
这些都是母亲在废品站弯了无数次腰,用一双布满裂口的手,从铁锈和垃圾里一分一分扒出来的。
林江將钱仔细地叠好,塞进最贴身的內兜里。
没有丝毫犹豫。
转身,下楼。
清晨的冷风带著煤烟的呛味,吹得人脸颊生疼。
墨绿色的三轮车在寂静的巷子里划出一道沉默的轨跡,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咯噔”声。
林江的背挺得笔直,每一次蹬踏都充满了力量。
他的目的地很明確——城南农贸市场。
半小时后,三轮车停在市场外围。
一股混杂著生肉腥气、烂菜叶腐败气和活禽粪便骚臭的浓烈气味,蛮横地衝进鼻腔。
这地方还没进去,就能听见里面鼎沸的人声。
“新鲜的五花肉!肥膘厚!”
“大白菜五分一斤,再不买就没了!”
带著浓重江南口音的叫卖声、顾客的砍价声、自行车刺耳的铃鐺声,交织成一曲独属於九十年代,粗糲而鲜活的交响乐。
林江推著车,挤进摩肩接踵的人流。
脚下的路泥泞不堪,混著黑色的污水和踩烂的菜叶。
他对此视若无睹,目光锐利地扫视著一个个摊位。
脑海中,一张精密到“分”的採购清单已经构建完毕。
目標一:米。
做蛋炒饭,米是根基。新米水分足,黏性大,炒出来容易结团,口感发腻。必须用陈年秈米,米身干硬,吸油性好,下锅才能粒粒分明,在锅里“跳舞”。
目標二:蛋。
必须是当天下的新鲜土鸡蛋。蛋黄要橙红,蛋清要粘稠,这样的蛋炒出来才够香,顏色才够金黄。
目標三:油。
猪油。但不是买现成的,成本太高。要买最便宜的猪板油,自己回家熬。熬出来的猪油渣还能给小雨解馋。
目標四:葱。
本地小葱,葱白短,葱叶绿,辛辣味足,是提香的关键。
每一样都不能凑合,但每一样都得从牙缝里省钱。
林江绕过那些门脸光鲜、米袋堆得老高的粮油店,径直走向市场最角落的一个摊位。
摊主是个乾瘦老头,正打著哈欠,店里光线昏暗,几袋开了口的米孤零零地摆在地上。
“老板,去年的秈米,还有吗?”
老头抬了抬眼皮,打量了一下林江,语气懒洋洋的:“有,缸底子货,便宜。后生,家里揭不开锅了?”
在这年头,专门来买陈米,多半是图便宜的穷苦人家。
林江没解释,走到一个敞口的麻袋前,直接把手插了进去。
乾燥,粗糲,甚至有些硌手。
他抓起一把米,放在手心慢慢捻动,感受著米粒之间的摩擦感。
没有丝毫的粘腻和潮气。
【食材辨识:经验值+1】
一行小字在眼前浮现。
就是它了。
“这些,我全要了。”林江指了指那半袋子米。
老头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行!算你八分钱一斤,都拿走!”
这个价格,比市价低了快一半。
过秤,装袋,五十斤的米袋压在三轮车上,瞬间沉了一角。
花销:四块。
余额:三十块八毛。
林江推著车,走向肉铺区。
那里的气味更加浓烈,苍蝇嗡嗡地绕著掛起来的半扇猪肉飞舞。
他没看那些鲜红的瘦肉,目光直接锁定在案板角落里一块雪白厚实的猪板油上。
“老板,这板油怎么卖?”
“四毛一斤。”
“来五斤。”
就在肉铺老板手起刀落的时候,一个肥硕的身影挤了过来,带著一股子囂张气焰。
“老李!给我来一百斤肉!要最便宜的冻肉,厂里食堂用!”
来人是个肥头大耳的胖子,穿著一件不合身的干部服,油腻的脸上泛著红光。
是棉纺厂食堂的採购员,刘胖子。
林江的动作顿了一下,默默地站到一旁。
刘胖子看都没看案板上的肉,只是从兜里掏出半包“红塔山”,抽出一根递给肉铺老板,然后大咧咧地把旁边筐子里几颗外层已经发黄腐烂的大白菜扔进了自己的採购筐。
“这几颗菜算添头啊。”
肉铺老板心领神会地接过烟別在耳朵上,眉开眼笑:“刘哥你放心,帐我还按鲜肉价给你记,差价老规矩!”
刘胖子满意地拍了拍老板的肩膀,肥脸上露出一丝贪婪的笑意。
冻肉和鲜肉一斤差著好几毛,一天下来就是几十块的差价。
买点烂菜叶子回去,切碎了混在菜里谁吃得出来?
反正那帮工人吃的都是大锅饭,猪食一样,有的吃就不错了。
林江站在一旁,冷眼看著这一切。
前世母亲就时常抱怨,说厂里食堂的饭菜越来越难吃,米饭是餿的,菜里看不见一点油星,还总能吃出沙子。
工友们寧愿回家啃窝头,也不愿意花钱吃食堂。
原来根子在这里。
刘胖子这种人,把工友们当牲口喂,中饱私囊。
工人们不是没钱,他们缺的,是一口乾净的、热乎的、把他们当人看的饭菜。
这就是市场的痛点。
而他手里的黄金蛋炒饭,就是解决这个痛点的利器。
“后生,你的板油!”
老板的吆喝打断了林江的思绪。
他付了钱,接过那沉甸甸的一大包猪板油。
花销:两块。
余额:二十八块八毛。
又花了八块钱买了三斤土鸡蛋和一把小葱。
三十四块八毛钱的本钱,还剩下二十块八。
林江蹬著三轮车,车斗里是沉甸甸的米袋和板油,车把上掛著鸡蛋和青葱。
......
回到红砖巷,林江把三轮车锁在楼下。
他先是扛起那五十斤的米袋,一步一步地往二楼挪。
米袋压在他的肩膀上,沉重,却也让他感觉到了生活的重量。
刚把米袋靠在自家门口的墙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咚!咚!咚!”
一阵急促且高亢的敲门声响起,木门被拍得震天响。
紧接著,一个女人泼辣尖利的大嗓门穿透了门板,在整个楼道里迴荡。
“姐!开门!我知道你在家,別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