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动静比预想中还要大。
红砖巷两头已经被堵死了。
七八个戴著红袖箍的壮汉正拎著拇指粗的铁链子,像赶羊一样把违停的自行车往路中间聚。
领头的那个站在高处,手里拿著个喇叭:“都別动!这是整顿市容!谁敢顶风作案,连人带车一块扣!”
周围全是鸡飞狗跳的骂娘声,夹杂著小孩的哭闹。
林江站在二楼楼梯口,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锁定了巷尾那辆墨绿色的三轮车。
那是老林同志的杰作。
车斗焊了加厚的钢板,轮轂换成了摩托车的,就连链条都比一般的粗一圈。
在这年头,这不仅仅是一辆车。
这是林家最值钱的重资產。
更是他接下来摆摊翻身,唯一的本钱。
此刻,一个戴袖箍的胖子正拎著铁链,往那辆车軲轆上缠。
林江没犹豫,贴著墙根溜了下去。
这时候硬冲就是送死,得玩点巧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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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好巷口有个卖老鼠药的瞎眼老头被推了个跟头,药粉撒了一地,白茫茫一片。
老头一把抱住那领头的裤腿就开始嚎:“欺负瞎子啦!没天理啦!”
人群轰地一下围了上去看热闹。
机会。
林江像只狸猫一样钻进人群缝隙,借著几个看热闹的大婶当掩护,三两步窜到了巷尾。
那个胖子正扭头看热闹,手里的动作慢了半拍。
林江没出声,从兜里摸出那把被磨得鋥亮的黄铜钥匙。
手腕一抖。
咔噠。
以前为了偷骑这车出去兜风,这套动作他练过无数回,闭著眼都能找到锁眼。
锁开,链子滑落。
胖子听到动静猛地回头:“哎!干什么呢!放下!”
晚了。
林江单手握住车把,左脚踩住脚踏,右脚猛地在地上一蹬。
林江理都没理,屁股往车座上一沉,双腿发力,小腿肌肉瞬间绷紧。
呼——
三轮车带起一阵风,在那人手抓过来的前一秒,贴著他的指尖窜了出去。
“站住!那个骑三轮的!给我拦住他!”
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声和哨子声。
拦?
林江压低身子,把重心前移,整个人几乎趴在车把上,减少风阻。
这红砖巷哪怕闭著眼他都能倒著骑出去。
前方一堆杂物挡路。
林江却没减速,猛地一拧车把。
三轮车在即將撞上的瞬间,擦著墙根拐进了一条被杂物遮住的死胡同。
那是条直通大马路的近道,只有住在这片的老住户才知道。
等到那帮人追到胡同口,连个车尾灯都看不见了,只剩下半空中还没散去的尘土,和那胖子气急败坏的骂声。
……
半小时后,市职工医院。
走廊里充斥著一股浓烈的来苏水味,混合著陈旧的霉味,熏得人脑仁疼。
林江熟门熟路地把三轮车拐进医院后门的锅炉房,塞进了煤渣堆后面的夹角里。
那地方背阴,还有煤堆挡著,除非专门趴下看,否则根本发现不了。
这年头偷车贼多,但这地方连看门大爷都懒得往里钻,最安全。
推开302病房的门。
屋里挤了六张床,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林建国趴在靠窗的那张病床上,腰上缠著厚厚的一层纱布,正跟护士瞪眼。
“拔了!我都说不疼了,掛这吊瓶一天得多少钱?那葡萄糖能当饭吃?”林建国声音透著股倔劲。
“林师傅,您这腰椎刚復位,乱动以后可是要瘫的!”小护士急得直跺脚。
“瘫了也是命,家里没钱烧这个……”
“爸。”
林江走过去,把装著炒饭的铝饭盒往床头柜上一搁。
“噹啷。”
林建国刚要去拔针头的手僵在半空。
扭头看见儿子,眼神躲闪了一下,又迅速板起脸:“你怎么来了?不上班瞎跑什么?小雨呢?”
“妈看著呢。”林江拉过一把掉漆的圆凳坐下,也没废话,直接把饭盒盖子掀开。
一股子葱油香在充满药味的病房里炸开。
旁边那床正哼哼唧唧的老头都不哼哼了,吸溜了一下鼻子。
“吃点。”林江递过去一双筷子。
林建国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那盒饭。
他是干了一辈子后厨的人,虽然只是个切墩打杂的帮厨,但眼力见还是有的。
这饭,色泽不对。
太亮了。
每一粒米都像是镀了一层金,而且不是那种黏糊糊的一坨,是散的,粒粒分明。
他没说话,接过来扒了一口。
饭已经温了,但那股子鑊气还在。
米粒在嘴里一滚,林建国的腮帮子就停住了。
他没急著咽,而是慢慢嚼了几下,眉头先是锁紧,然后一点点舒展开。
“陈米?”林建国咽下去,问了一句。
“嗯,缸底子。”
“油温挺高。”
“冒青烟才下的蛋。”
林建国又不说话了,低头又扒了两口,这次吃得很快。
半盒饭下肚,他长出了一口气,那张因为疼痛和愁苦而一直紧绷的脸,终於有了一丝血色。
“手艺见长。”林建国把饭盒放下,盯著儿子的眼睛,
“比咱们饭店掌勺的老赵强。老赵炒饭爱放味精,把米本身的香气都盖住了。你这火候,把米里的潮气逼干了,这叫『干香』。”
这是极高的评价。
林江趁热打铁:“爸,我想用咱家那三轮车,去摆摊。”
林建国沉默了。
他的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开,落在那张催款单上,又看了看自己缠满纱布、动弹不得的腰。
在这个年代的老工人眼里,摆摊那是盲流干的事,没单位,没劳保,说出去都矮人一头。
林江没退缩,就那么静静地看著父亲。
良久。
“那地方风大。”林建国突然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林江一愣。
林建国费劲地挪了挪身子,指了指自己的腰,眼神变得异常犀利。
“路边摊和饭店不一样。饭店有墙挡著,火硬。路边摊四面透风,火苗子乱窜,热气聚不起来。”
“你手艺再好,热气一散,炒出来的饭容易夹生,要么就是没鑊气,那是糟蹋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
“你去废品站找块铁皮,围著炉头打个半圆的挡风板,高得过锅沿三寸。”
“还有,那炉子的风门得改改,把进风口朝向侧面,不然路边风乱,一会火大一会火小,什么好米都得炒夹生了。”
“最后,出摊前把锅烧红了再用猪皮反反覆覆蹭三遍,不然粘锅。”
林江心里猛地一震。
一直在后厨打杂的父亲,竟然懂这些门道。
“记住了。”林江点头。
“既然干了,就別丟林家的脸。”
林建国重新趴好,闭上眼睛,不再看儿子:“去吧,別让你妈担心。”
……
出了医院大门,天已经黑透了。
林江骑著三轮车回到红砖巷。
楼道口的灯坏了,黑漆漆的。他刚锁好车,就看见楼梯拐角的阴影里站著个人。
是李秀芝。
她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手里紧紧攥著一个皱巴巴的手绢包。
看见林江回来,她没多问,只是把手绢包往林江手里一塞。
“拿著。买米买油都要本钱。”李秀芝吸了吸鼻子:
“小江,妈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