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祭坛被几个汉子哼哧哼哧地抬下。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土腥气。
一场大雨毫无预兆落下,打断了演武的进程。
雨越下越大,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丝毫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四周茂密的树叶都被那豆大的雨滴打得蔫头耷脑。
萧独眯著眼看著这光景,心知是那【降雨符】起效了,也不枉他费了那么大的代价將其买来。
不过这雨势未免太猛了些。
他不由得回想起卖他符籙的那位黑衣人,这等人物,若是能来他萧家……念头一起,却又被他无声掐灭。
这般来歷不明、手段诡譎之辈用起来也不顺手,还是杀了好,决不能让他落入其它三家手中。
想到这,他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雨棚下,十二位少年少女正凝神调息。
雨水顺著棚檐淌落,四周的人正不停地把棚顶上积攒的水打下。
萧明远盘膝坐在后面,双目微闔,膝上横著他那柄流云剑。
剑未出鞘,但隱隱有股轻盈的气息环绕其身,与棚外斜飞的雨丝照相呼应。
陈怀瑾一身素白,目光透过雨幕,落在空荡荡的演武台上,眼神锐利而专注。
陈二安然坐在上边,手里捧著一杯热气裊裊的粗茶,看著这大雨心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二叔,”
陈安走到他跟前,强忍著將他头拧下来的衝动,声音平淡:
“二叔,如今这雨势急,寒气重。晓禾她年岁小,容易著凉,侄儿想先送她回老宅歇下,添件衣裳,哄她睡了我再回来。”
陈二闻言,目光在陈安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这雨確实有些大了,染上了风寒就麻烦了,是该避避。”
他朝侍立在棚柱阴影下的一名玄衣侍卫隨意招了招手,
“你去陪安少爷走一趟。”
那侍卫应声而出,看著毫不起眼。
“安少爷,请。”
陈安拱手:
“有劳二叔费心。”
说完他牵著晓禾的手,接过油纸伞撑开,三人朝著村东头老宅方向走去,身影在雨帘中渐渐模糊。
这一举动,自然落在席间所有人的眼中。
“陈二,”
萧独慢悠悠地喝了瓶酒。
“这小辈是何人,之前似乎未曾得见,不知是府上哪位俊彦?”
陈二笑呵呵道:
“那是舍侄,单名一个『安』。他父母去得早,便由我这做叔叔的照拂。这孩子先天不足,不曾习武,今日带他来见见场面,往后去丹阳了,也好知晓些礼数。”
宋家老者闻言点了点头:“陈二兄对子孙仁厚,难怪陈家家风如此良好。”
另一边。
豆大的雨点砸在油纸伞面上,噼啪作响,匯聚成水流沿著伞骨淌下。
陈安一手稳稳持著伞,一手抱著晓禾,在泥泞湿滑的村路上行走。
他面色如常,心神却已悄然沉入眉心。
一副朦朧的黑白画卷,映照於他的脑海中。
演武台四周到处都是侍卫守著,先前所设想的大半路线都行不通了。
眼下只剩下两条路可走。
一条是绕行极远的山路,从村外边走,但那条路鲜少人走过,如今更是被荒草淹没。
而且路途遥远,【百草灵卷】探测不到那么远的距离,看不清如今的状况。这大雨下起来,容易生出许多变数,让那山路变得十分危险。
而另一条路则是穿过小溪藉助对岸更为茂密的山林边缘掩护前行。
此路线距离最近,林深草密,易於藏身,而且没有人看守。
问题是如今下起暴雨,水位涨起,水流变得湍急浑浊。若要晓禾涉水而过,风险十分之大。
想著这些陈安心中沉重。
他决定不让晓禾涉险,而是自己亲自来。
母亲今日同样也没有在他身边监视,只要他躲开陈二的眼线,那么自己还是有机会將那瓶子放过去。
陈晓禾在怀中看著哥哥那阴晴不定的脸,不由得捏了捏哥哥的手。
陈安望去,那小脸上满是坚定。
不多时,老宅院墙便在雨幕中显现了轮廓。
院中,王婶搬了个小凳坐在屋檐下,就著天光正缝补著什么。
见两兄妹回来,她笑容拘谨地道:
“少爷,小姐回来了?这雨可真大。”
“嗯,雨大寒气重,我让晓禾回来睡一下,你接著忙你的事吧。”
陈安吩咐道。
隨即,他转向身后侍卫,
“你先在此等候。”
侍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抱拳道:
“是!”
陈安將伞放在门边,抱著晓禾快步走进她的房间,反手將房门掩上。
屋內昏暗,只有窗户纸透进些许惨澹的天光。
陈安將妹妹放下,蹲下身,与她平视。
晓禾一双大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眼神清澈,小手依然紧紧抓著他的手指。
陈安没有说话,伸出自己的食指,在她略显冰冷的掌心里,缓慢而清晰地写起字来。
他先是写了个“凶”,而后又写了个“弃”字。
陈晓禾摸著著怀里揣著的瓶子,摇了摇头。
陈安见状,佯装生气写道:
“听话。”
她抿了抿嘴,眼中泪光闪动,却又被她给憋回去。
她伸出手指在哥哥掌心上写道:
“信我。”
看著她眼底那抹哀求之意,陈安愣了愣。
晓禾向来听话,一直以来说什么她便做什么。今天还是她第一次忤逆自己的意思。
陈安让其躺下,温声道:
“乖,晓禾,该睡觉了。”
见她仍不理自己,一脸倔强。
陈安嘆了口气,伸出手,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地,將她一直护在怀里的瓶子抽出来,隨后迅速收入自己怀中。
晓禾生气了,撇过头不去看他。
陈安心中有些酸涩,又有些莫名的欣慰,晓禾长大了。
他將被子盖好。
“好好睡,等我回来。”
说完,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妹妹,走出门外。
护卫在外等候多时,见他出来连忙將雨伞递过去。
“回去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房门之外。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雨打在砖瓦上的声音。
床上,晓禾脸上浮现出一抹计谋得逞的笑意。
哥哥被她骗了,他抽走的那瓶子只是一个普通的花瓶,根本不是青玉净瓶。
原本那只是为了防止被人发现,她隨手拿的一个用来插野花的花瓶,想著带在身上以防万一。
没想到如今却用在哥哥身上。
想到这,晓禾不禁有些悵然,一直以来她都能感到哥哥心里头压著一座很大很沉的山。那背影挺得笔直,却又好像隨时被压弯。
有时,她甚至想过会不会没有她这个累赘,哥哥自己能过得轻鬆些。
可她不想死,她怕黑,怕再也看不到哥哥。
她想待在哥哥身边,所以一直以来她都很听哥哥的话,不给他添麻烦。
但到了如今,只是“不添麻烦”,是不够的。
哥哥需要有人帮他一把,自己不能再拖著哥哥的后腿了。
我一定要来帮你。
晓禾捏紧怀里的青玉净瓶,小脸上满是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