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辉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梯。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息著。
从兜里拿出那2000元港纸,布满烧伤痕跡的右脸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那双常年灰暗的眼睛里,难得地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他又抬头向楼上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想到了什么,脚步略显轻快地往家赶。
他熟门熟路地钻进庙街深处一栋外墙斑驳、掛满杂乱招牌的旧楼。
二楼,一扇不起眼的铁门边上,掛著一个黄色的牌子,上面写著“大波少女”。
牌子上有一个灯泡,现在是亮著的,代表著“营业中”。
如果熄灭了,就说明里面休息了。
盲辉熟练地掏出钥匙打开房门,一股混合著香水、烟味的复杂味道扑面而来。
这里便是他和女朋友小慧的家。
说是家,同时也是小慧接待客户的地方。
他先是看了一眼最里面的掛著粉色门帘的房间,那个房间是他和小慧的臥室。
白天的话,就会变成小慧的工作室。
在確定了小慧还在工作之后,盲辉心中稍稍安定。
隨即,盲辉才注意到在门口的沙发上还坐著两位等待的客人。
两人看到盲辉进来,也只是懒懒地瞥了一眼,便移开视线,显然把他当成了又一个等待的“客人”。
盲辉驼腰弓背地向两人微微点头,便一屁股坐在门口的沙发上,將外套披在身上。
今天经歷了太多事,他的精神大起大落,有些累了,不知不觉睡著了。
过了两三分钟,里屋的小慧面无表情地掀开粉色的门帘,將一个心满意足的男人送出了房间。
当她看到蜷缩在沙发上睡著的盲辉时,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温柔的弧度。
隨后,她向沙发上的另外两人点头示意。
那两位也是老吃家了!
知道先来后到的道理。
一人將报纸放在一边,急匆匆地跟著小慧进去了。
又过了两三分钟,就又轮到下一个客户了。
就这样,小慧將这几位客人接待完之后,便將门口的灯熄灭了,这也代表著她今天下班了。
盲辉是被小慧在厨房做菜的声音吵醒的。
他一睁开眼便见到在厨房做饭的小慧的背影,他只觉得这一刻的时光是那么的美好,无限贴近於他想像中的生活。
不一会儿,盲辉便自嘲一笑,坐到已经摆好的饭桌边。
“你醒啦?饿了吧?就剩这一道菜了,马上就好。”
小慧听到声音,回头微笑著对盲辉说道。
她的笑容非常好看。
小慧穿著一套红白花色的连衣裙。和工作的时候穿的是一样的。
盲辉看得不禁有些失神。
小慧娇羞地白了他一眼,继续回身做菜。
“今天啊,来了个死肥佬,要求又多又烦人。”
小慧的语气就像平时与街坊閒聊一样,
“冰火还不满足,还要搞后面,我不同意,他就嫌贵。”
她说著转向盲辉,
“到最后不还是两分钟搞定。这种人啊,最烦人了。”
小慧脸上露出不屑的笑容,而盲辉也仿佛听到了有趣的事,和小慧一起笑了起来。
做好菜,两人坐在饭桌边,小慧贴心地给盲辉夹菜。
“今天……生意怎么样啊?”小慧问道。
盲辉闻言挤出一丝微笑,摇了摇头,继续大口扒饭。
小慧看他这个样子,心里抽痛。
她知道盲辉在街面上卖私菸,经常受到古惑仔的欺负,但她两人都是底层中的底层,对这种事也无可奈何。
她试探性地问道:
“那些古惑仔又打你了?”
盲辉继续摇头。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从兜里拿出了那2000块。
“今天我碰到一个警察,帮他办事,还有钱拿的,给你做家用。”
说著便要递给小慧。
小慧没有第一时间接过钱,反而是担心地问盲辉:
“什么警察会这么好心啊?你是不是去做什么危险的事了?”
盲辉像个做了好事被夸奖的孩子,只是看著她,咧著嘴,一个劲地傻笑,
“笑什么啊?如果你出了事我怎么办啊?”
“没事的,真没事。这钱你拿著。”
盲辉这个人不止在外面话少,在家里和女朋友的话也少。
他可能生性就不会表达,但笑容中那满满的爱意,小慧还是能感受到的。
小慧接过钱,小跑回臥室里,拿出了一个饼乾盒子。
当著盲辉的面打开饼乾盒,里面满满的都是现金,只不过大部分都是零钱。
小慧小心翼翼地將这2000块折好,放进饼乾盒中。
眼睛里满是憧憬:
“等我钱攒够了,就先办一个身份证,然后咱们两个就结婚,怎么样?”
盲辉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激动地点点头。
小慧看著盲辉高兴,自己也跟著高兴起来,她激动地在盲辉脸上亲了一下,隨即便把饼乾盒送回了臥室里。
两人吃完饭,刷过碗,已经到了后半夜。
他们侧躺在小慧接客的床上,盲辉背靠著小慧,枕在她的胳膊上,闭著眼睛,一脸的幸福。
没错,盲辉是靠在小慧的怀里。
小慧右手掐著一支烟,自己先吸了一口,然后將烟递到怀里盲辉的嘴里。
“时光一逝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忆童年时竹马青梅,两小无猜日夜相隨……”
也许是小慧也听到了庙街上大妈唱的卡拉ok。
这时也轻声地在盲辉耳边清唱著,掐著香菸的手在盲辉肩膀上打著节拍。
盲辉闭著眼睛听著歌,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白天的不快,被警察威胁的惶恐,在这一刻,暂时都被小慧的歌声隔绝了。
隨即一个翻身,面对著抱住小慧,將头窝进了小慧的怀里。
两人就这样伴隨著小慧的歌声入睡了。
这也许就是他们每天的日常。
盲辉在街上卖烟,挨打受欺负;
小慧呢,日常接客,遇到各种各样的人。
他是没有掛靠鸡头的,属於小个体户,所以被欺负也是常事。
但小慧的客人和街上的古惑仔还不一样。
这些客人可能只是街坊邻居、叔叔阿伯,即便再怎么样,也不会比古惑仔过分。
他们只有在这个狭小破旧、气味复杂的房间里。
在这个时刻,才能感觉到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而不是在街上受欺负的扑街仔和接客的楼凤。
但到了第2天,还是要脱去身为人的衣服,穿上那套他们厌烦不已的偽装。
如此循环往復,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