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彻默默回想了几遍炼化月华之法,忽然对其中提到的经脉有些不解。为了战场上做应急处理,人体结构他是学过的,各大血管的走向可以说烂熟於心。但法门里说的经脉,和血管的分布天差地別。
可是,若经脉不是血管,又能是什么?
而且,魂魄也不是大脑,他不仅能魂魄出窍,甚至还能穿越。记忆好像是在大脑,不,也不能排除原身的魂魄直接跟他融合之类的情况……
他越想越是疑惑,连忙扯回思绪,不敢再瞎想。免得修行还没正式开始,先陷进认知误区里,平白添了走火入魔的风险。
和自己拉扯了片刻,寧彻忽然心生一计——眼见为实,何不直接以阴神入体,看看这经脉到底是何物。
他闭上双眼,屏息凝神,魂魄转瞬便脱离了肉身,切换到了熟悉的第三人称视角。
他直接將头伸进自己体內,却不料內里漆黑一片,根本看不见任何事物。
原来魂魄视物,竟也需要光?
寧彻满心迷茫地从肉身正中探出头来,忽然胸口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下意识低头看那东西所在的位置,原来是他贴身存放、从月宫带回来的那枚果乾!
这两天变故一桩接一桩,他不觉把这枚果乾拋在脑后了,若不是这番巧合,估计得换洗衣物时才能想起来。
能让魂魄直接触碰的东西,寧彻至今只见过两种:一是月宫废墟里的建材,二就是这枚果乾,想来绝非凡物。只是没摸清它的来歷和功效前,他断然不敢拿自己以身试药,只能先妥善收好,再慢慢探究。
一番尝试,倒让他翻涌的思绪平静了不少。
寧彻再次凝神,令魂魄归位,对著天边的残月站定,准备正式开始修行。转念又觉得,这法门虽没要求姿势,但立正修行未免太过僵硬,索性按著记忆,在村口寻了块较平整的大青石盘坐上去。
再次行功,悬浮在识海的道籙立刻放出极淡的清光,似在牵引。月华果然隨之凝聚,顺著他的呼吸流转於口鼻之间,竟凝出了如同实质的白色光雾。
这等景象已然堪称神异,但更惊人的变化正在他体內发生:周身血肉都在与这股太阴之力共振,丝丝缕缕半透明的脉络在体內缓缓显化,隨著他炼化月华,亮起斑斑点点的银光。
诸般奇景,寧彻浑然未觉。
修行感觉谈不上舒服还是痛苦,又或者说,连感受都已经被拋在脑后。他只专注於身体中运转的力量。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被不可遏制的疲惫拽出了忘我的状態。
修行的成果算不上显著,只让识海里的道籙略微变得明亮,细看便能发觉,有丝丝缕缕的清光正绕著道籙缓缓旋转。
此时天刚蒙蒙亮,远山还浸在墨色里,只天边泛了一点极淡的鱼肚白。寧彻还想试试新解锁的法术,却困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欠几分,这才惊觉,自己已经连著两夜没合眼了。
虽说提升实力要紧,可废寢忘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寧彻收了功往家走,刚推开院门,就见石秀娟的屋门紧闭,里面没什么动静,便轻手轻脚进了厨房。
家里只剩些类似小米、却更为粗糙的穀子,他又是一阵翻找,也只寻到一点顏色並不纯正的盐,最后只能熬了锅加盐的稀粥,盛出一碗温在灶上,给石秀娟留著。
囫圇用过早饭,寧彻回屋,直接和衣而眠。再醒来时,已是月上中天。正是月华最盛的时候,寧彻立刻一个鲤鱼打挺跃起,拍了拍身上的衣服就算是整理。
他见给石秀娟准备的粥已经喝光了,便又去村口修行。直到天光大亮,才回到家中煮粥。
不过这样光喝粥也不是个长久之计……
寧彻一连喝了两碗,放下碗,边思考如何改善伙食,边起身准备去打水刷碗。门外忽地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他本来听见脚步还有些戒备,敲门声响起后就放鬆下来:这村子里会这么早来轻轻敲他家门的,只有招弟,而且,应该是来送东西的。
从前,招弟要送什么东西也是这个时候来,因为她的母亲这时候睡得最沉。否则要是被看到了,她会被捆在树上打——那次连村长都惊动了。
村里人谈及招弟的家境,大多扼腕嘆息。这女孩儿聪慧乖顺,却摊上个当地痞的爹。她妈虽然还算顾家,但又是出了名的重男轻女。
当然,在村里,重男轻女其实不算什么,大家都默认男孩继承家业,除非女孩修行有成,才能另当別论。但她竟然不许招弟去参加石家免费的资质测试,这是摆明了没想她好。
思绪转瞬飘过,寧彻心中暗嘆,不露声色道:“进来吧,门没閂。”
门被轻轻推开,招弟探著身子走了进来,手里还拎著个眼熟的布包,见他好好地坐在堂屋,明显鬆了口气道:
“二哥,你醒著就好。我……我早上起来熬了点安神的药茶,能缓解头晕的。还有些自家做的粗粮饼,想著你这两天忙著修行,怕是顾不上弄吃的。”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把布包放在门口,也不往里凑,更不问他修行的细节,只垂著眼补充了一句:“药茶是温的,配著饼吃正好。我问过巫祝大人,方子是稳的,不会伤身子。”
寧彻握著碗的动作顿了顿。
他隨口说了句“用了法术就头晕”,並没解释自己第一次用这个法术,甚至还没开始修行。这下只怕是叫招弟误会了,还特意去学了安神的方子,熬了药茶送过来。
这真是……
寧彻即使两世加起来没钻营过一次人情世故,也明白这时候解释非但没用,还拂了招弟的一番好心。他斟酌片刻,尽力作出惊喜的神態,抬高了音调道:“这真是麻烦你了。”
说著,他起身小跑到门口,端起地上的陶壶就灌了一口。未曾想温度刚好入口,带著淡淡的草药香,没有预想中的苦涩,反而有些许的甜。
放下壶,寧彻发自內心地称讚道:“好茶,厉害啊,你居然还会这个!”
招弟脸颊晕开浅浅的緋红,纤长的眼睫慌忙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细碎心绪,小声道:“壶我明天来拿。”说罢,她就要离开。
寧彻见她要走,连忙叫住:“等下!”
招弟顿住脚步,回头看他,眼神懵懂。
“你家里少个壶没关係吗,我怕……”寧彻看著她微红的脸颊,想到这是她的家丑,止住话头,放缓了语气又道:
“而且枯祸眼看著就要来了,林子里一天比一天凶险,以后別再为了给我做这些吃食汤药,往险地里乱跑。”
她连忙点头:“我知道的,我妈已经一年没进过厨房了,这壶还是之前赶集的时候我买的。药茶也就在自家熬的,药草已经采齐了,没往远处去。”
说罢,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小声补充:“这两天村里有生面孔,可能是守山人来了,二哥你要是出去,可得多留意点。”
寧彻眸光微沉。守山人大多跋扈,不把他们这些“贱民”放在眼里。若是平常,躲一躲,再忍一忍,他们也不至於把人往绝路上逼。但他之前打了两人,却不知后续如何。
亏得招弟心细,倒是帮他提了个醒,这两天最好是能避开他们——但他修行必须要沐浴月华,这就有些难办了。
他点头道“我知道了,多谢。”
招弟见他都听进去了,也不多留,道了声再见,还不忘把他的房门关上。
轻盈的脚步远去,只留下寧彻望著被朝阳染成金黄的窗纸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