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过了两日。
运河工地。
閒来无事,萧尘带著罗青藜前来探望老罗头。
远远便闻到一股药材的味道,工地边缘,不知何时搭起一座简陋药棚,十来个带著伤病的徭役正排队诊治。
到了近前,却见药棚里坐著一位中年药师,正帮人號脉。他穿一身布衣,容貌与气质看上去像是位不起眼的文士,却透著一股旷达从容的气度。
身旁的药炉旁,站著几位隨从,个个脚步轻盈,气息悠长,显然是武者。
萧尘正有些好奇此人是谁。
一旁管理徭役的柳长功走了过来,笑著道:“这些徭役,能遇到古惑先生,当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古惑先生昨日刚从郡城回来,今日便来这里开设药棚,帮这些徭役义诊,真可谓大善人吶!”
古惑?萧尘心中一动。这个名字他有印象,前几次才听王封提起过。传闻通晓百家武学,见识广博,没想到竟然还精通医术,还如此仁心,亲自来这苦役之地施诊。
不过,细想之下,武学的经脉与医学的经络有诸多相通之处,一个武学知识渊博的武者,懂些医术倒也说得过去。
“原来他便是古惑先生,久闻大名。”萧尘点头。这世道,有如此本事又肯俯身济困者,实在难得。
“走吧,我带你们去找老罗头。”柳长功引著他们穿过杂乱拥挤的窝棚区,在窝棚里见到了又清瘦了几分的老罗头,旁边还坐著麻衣巷的哑老头。
“爹!”罗青藜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提著饭盒快步走过去。
药棚那边的义诊似乎暂时告一段落,古惑带著一名年轻隨从,提著药箱,也朝著窝棚区走来,挨个窝棚巡诊。
不多时,便轮到老罗头,罗青藜连忙起身,对著古惑恭敬地行了一礼:“古先生,求您帮我爹看看,他……他一直身子不好。”
“姑娘不必多礼。”古惑笑著点头,目光落在老罗头身上,“老人家,我先帮你號脉。”
古惑三指搭脉,闭目凝神片刻,眉头微微蹙起。他又看了看老罗头的面色、舌苔,这才缓缓收手,对罗青藜道:“令尊这是气血两虚日久,伤了根本。心脉尤其微弱,似有鬱结淤塞之象。应当曾急火攻心,伤及心脉,若我所料不差,令尊半年內可是经歷过至亲离世的大悲之事?”
罗青藜闻言,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落下,用力点头:“是……是,三月前,我大哥战死,我爹他当时就吐了血,从那以后,身子就一直不好……”
萧尘在一旁听得暗自惊讶,这古惑果然名不虚传,仅凭號脉观色,便將病因说得八九不离十。罗父的身体,正是在得知罗洪战死沙场的噩耗后,急怒攻心,吐血伤及心脉,至此落下病根。
“果然如此。”古惑轻嘆一声,话锋一转,笑著安慰:“姑娘莫要过於悲伤,反令令尊牵掛。令尊这病,倒也不算难治,只是需要徐徐图之,急不得。在下每日会来此义诊,你父亲这病,我记下了。”
他转头对身边的隨从吩咐道:“阿七,你记一下,每日为这位老人家煎一帖『益气养心汤』送来。”
“诺!”阿七点头应道。
萧尘看了一眼那叫阿七的隨从,竟隱约给他巨大的压力,实力明显不凡,恐怕是先天武者。
他不由暗自咋舌,这样一位青年高手,竟然甘当隨从。
古惑的目光这时才落到一直站在窝棚口的萧尘身上,对他和善地点了点头,萧尘也頷首还礼。
正要离去之时,古惑目光无意中扫过一旁的哑老头。
脚步微微一顿,眼中讶异一闪而逝,隨即说道:“倒忘了给这位老人家诊治一番。”
说著,他便抬手想要为其號脉。
就在古惑伸手之际,那一直坐在那里的哑老头像受了惊嚇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一副疯癲的模样跑开。
罗青藜连忙解释道:“古先生,这位哑叔,不会说话,有时候有点疯疯癲癲的,您別见怪。”
“无妨。”古惑点点头,带著阿七转身离开。
远离了人群,阿七忍不住低声问:“先生,刚才那人有什么不对吗?”
古惑目光望著前方杂乱的窝棚,“那人倒有几分像我多年前曾远远见过一面的人。”
“像谁?”阿七好奇。
古惑缓缓吐出两个字:“闕舌。”
阿七闻言,脸色微变,低呼道:“前朝刺客之首易水一脉的第四代传人,三十年前令无数官吏闻风丧胆的那位『无声之刺』闕舌?他不是为了寻找师门失传的《易水七绝》而亡?怎会出现在这运河工地,还易容扮作一个疯癲哑巴?”
古惑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世间事,谁又说得准呢?或许只是我看走了眼。”
话虽如此,以闕舌这等刺客的能力,杀一个体型特徵相似的人,再易容替之,易如反掌。
“走吧,还有病人等著。”
两人不再討论,继续巡诊去了。
萧尘离开的时候,又遇到那位白髮的许大娘提著竹篮,蹣跚而来。
“柳官爷,劳烦您帮忙递给我家老许,孩子,你们也尝尝。”
她往萧尘和罗青藜手中一人塞了一个稵饼,將剩下的稵饼连同竹篮全部给了柳长功。
“许大娘,天冷了,您就別麻烦了,我会照顾……你家老许。”柳长功有些沉重地接过竹篮,拿出里面的稵饼,將空竹篮还给许大娘。
“不碍事!老身还能走动,等我走不动了,也就不来了。”许大娘拿著空竹篮,望了工地上密密麻麻的徭役一眼,有些落寞地转身离去。
“许大娘依旧每天来送稵饼?”萧尘看著她的背影,心情有些沉重。
柳长功点点头:“她不知老伴不在了。”
“不是的!”罗青藜摇头:“她其实知道老伴没了,只是心中的执念放不下。”
“青藜说得没错!”萧尘也认同地点头:“或许在许大娘看来,只要她每天来送稵饼,老许就还『活著』,若是她不来送稵饼,老许就真的死了……”
这大概便是物理意义的死亡和社会性死亡吧,萧尘心中暗嘆。
一旁的柳长功摸了摸后脑勺,似懂非懂。
萧尘小心翼翼咬了一口稵饼,软糯的稻米瞬间在嘴里化开,“这稵饼,真香……”
“许大娘,我送您回去。”
萧尘决定,不管如何,一定要扳倒李善见,除去李久源这罪魁祸首。
……
傍晚,萧尘两人刚回到新宅门口,却见古惑也带著阿七回到宅院。
竟然是邻居?古惑哑然失笑,进了院门,吩咐道:“阿七,你去查一下白天那哑老头,顺便查一下邻家那少年的底细。”
“诺!”阿七转身出了院子。
古惑径直走进一间书房,房里的檀木书架上,整齐摆放著百家典籍,涵盖古今歷朝歷代各个方面。
他取出一卷史书,一页页翻过,目光最终定格在刺客列传。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復还!”
他放下史书,转而坐到书桌前,拿起棋子,执黑棋先行,又执白棋与自己对弈。
一局未定,阿七便拿著两份卷宗回来。
“先生,查到了,您过目。”
古惑一一翻阅完毕,打开书房的暗门,两人下到一处宽敞的密室。
昏暗的密室里,摆放著十几个书架,上面放著一份份贴著名字的卷宗。
第一排只有一个书架,卷宗最少。
第二排有四个书架,上面卷宗多是四大家族的人。
第三排有九个书架,诸如李善见、陆百明的卷宗都排在第三排的边缘,只是眾多人名里面不起眼的一个。
古惑提笔分別写下“萧尘”、“疑似闕舌”几个字,张贴在手中卷宗上。
隨后,將萧尘的卷宗放在第二排,將疑似闕舌的卷宗放在第一排。
阿七在一旁看得有些惊讶,“闕舌放第一排,倒能理解。那萧尘,先生只见过一面,仅凭藉这份卷宗,就將他放在第二排?”
古惑笑了笑:“眼光放长远些,最多明年开春,你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