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山上的行宫被渐红的叶子层层浸染,山间小径蜿蜒向上,走到一处台前,庄舜华又停住了脚步。
“从右边回头。”
沈揣刀依言照做,看见层林与碧空都映入一方镜湖。
“那便是明镜湖,公主选定的办宴之地。”
“好景色。”沈揣刀夸得真心实意。
庄舜华面无表情:“公主是听说你将李家子踹进湖里之后才选了此处。”
沈揣刀:“……”
庄舜华转身,看向沈揣刀:
“公主乃是天潢贵胄,有些事你做来是少年意气,公主做了,就是自轻身份,若是公主让你在镜湖上想出什么折腾人的法子,你务必都推了。”
这才是她在宫门口等沈揣刀的缘由。
“庄女史放心。”沈揣刀笑了,“以公主的身份,她让人跳湖,根本无需用踹的。”
站在午后的红枫树下,庄舜华犹如这世上最后一只青蝶,她目光清冷地看着沈揣刀:
“媚上幸进,终是小道。”
沈揣刀仍是浅笑着,说话不疾不徐:
“庄女史,这天下间给女子的大道又在何处呢?‘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大道否?若我认此道,已然是旁人宅院里的一个妾,既不能得识公主,更不会在今日今时站在此处。”
来见公主,她身上穿得是一件甜白色的曳撒袍子,袍斓上大片大片金线织就的飞鸟。
一阵秋风忽起,在这蓝天红叶地里,几乎要随风飞往湛蓝穹宇。
黎霄霄沿石阶而下,便见两人对峙模样,在心中暗暗摇头。
“沈东家,最近公主收了不少祥瑞之物,快把偏殿装满了,你若是不说出个处置之法,公主怕是要把你一同处置了。”
绕过庄舜华,她引着沈揣刀快步向上走,“掩霜殿”前有三棵极为高大的银杏树,有擎天通神之势,高大的殿堂在它们的映衬之下都显得小巧。
“什么一支开了七头的大菊花,什么长到了三斤大的螃蟹,白色的狼,粉色的兔,尾巴格外长的大雁……沈揣刀,你说吧,这些东西你是让本宫蒸了还是炖了?”
穿了一身湖蓝色曳撒的公主大概也是刚从山间打猎回来,头上只梳了圆髻,手上还戴着白玉扳指。
看见沈揣刀,她神色间颇有些佯装的嗔态。
刚给公主行了礼,听说三斤大的螃蟹,沈揣刀连忙抬头:
“殿下,是海蟹还是河蟹?可是阳澄湖的?”
“是海蟹!模样颇有些怪异,进献之人说是什么‘蜃蟹’,连着海水一道运来的,每次伺候得战战兢兢。你光听着螃蟹了,那兔子大雁,你打算如何处置?”
“公主尽可养着,草民真正要的不是什么狼和兔子,而是……养菊之土,蟹爬之石、白狼啃过的骨头,兔子卧过的草窝……”
赵明晗上下打量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轻女子:
“你要用这些东西替我办宴?”
沈揣刀低着头,缓声说:
“殿下,如此多的祥瑞,您愿与金陵世家同乐,是他们的福气。”
赵明晗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今日半夜得了消息,这丫头将人踹进了秦淮河里,她便说要在明镜湖上办宴,要是沈揣刀什么让那些权贵被踹进水里的戏码,她也乐得看热闹。
没想到在,这丫头的主意竟然这么野。
“你想让他们吃土?”
“殿下,到底置办何等菜色,还得草民看过之后才能定下。”
“哈。”
赵明晗笑了:
“沈揣刀,我确实打算打压了这些本地世家的气焰,我母后可还想着从这些人手里拿了钱出来练兵杀倭寇呢,若是让这些世家视我为仇敌,我母后是真的会落我的面子给他们看的。”
“殿下,昨日草民站在画舫上,看着那些人在水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心中忽有所悟。”
她肩脊平阔,即使是躬身行礼看着也端正至极。
赵明晗盯着她的肩胛,说:
“你起身慢慢说,说不明白,就外头跪着去。”
“是。”
沈揣刀起身,继续说道:
“殿下,您身为公主,宴请世家,世家无人不敢来,是因您之权势,还是因规则?”
赵明晗轻轻眯了下眼睛,将眸光转到了窗外。
“你是明知故问。”
“是,殿下您也清楚,世家应邀而来,非是因您的权势,而是因规则,皇权为规,礼法为则,如是而已。”
越国大长公主,受尽先帝与太后荣宠,受陛下敬重,这是权势?
非也,这还是规则。
就如同外头的银杏树,它有冲天之势,再过些日子,一树耀眼金黄受尽世人夸赞,难道这树有权势么?
它连给自己换个扎根之地都做不到。
公主何尝不是另一棵银杏?
京城也罢,维扬也罢,金陵栖霞山上的掩霜殿也罢。
她只在规则内,她该在的地方。
“一场宴席,殿下您就算直接下令让金陵世家都泡在水里吃喝,所彰所显也并非您的权势。”
“你的意思是,我听你的,让金陵世家都吃土,便是我的权势了?”
赵明晗冷笑了声,将自己的扳指摘了下来,捏在手中把玩。
沈揣刀看了眼摆在殿内的博古架。
维扬城外的天镜园是公主的别庄,她每次去,所见的公主要么在钓鱼,要么在蹴鞠,要么瘫在榻上吃点心水果,庄子里各处摆的也都是风雅玩器。
这“掩霜殿”则不同,博古架上摆着的是史书,墙上还挂着弓箭和宝剑,透过博古架,她甚至能看见一副舆图。
在面对那张舆图的时候,她面前的这位公主在想什么呢?
会不会和昨晚握着那些钱币的她一样,目之所及,处处是网,想用刀划烂,用手撕开。
垂下眼眸,她说:
“若您能让金陵世家心甘情愿吃土,人人吃的欢天喜地,又或是您能让他们为了您自愿跳进水里,这才是您的权势。因为您在这一场宴上立下了新的规矩,您的心意便成了众人当守之则。
“规为经,则为纬,明镜湖畔,你破旧罗网,另立规则,才是真正独属您的权势。”
清风自窗楹外吹进来,赵明晗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
黎霄霄一直站在殿门口,此时,她轻轻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了她和沈揣刀两个人。
“沈东家,你真是胆子大破天了,你可知道你究竟在跟本宫说什么?”
沈揣刀笑着说:
“殿下,草民是个开酒楼的,自然是在说如何办宴。”
“哈。”赵明晗笑了,是冷笑:
“这天下间的规则可不独是皇帝自己定下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我母后有功于朝,若论功绩,比起太宗也不差什么,那又如何?摄政十余年,她也没从垂帘听政的帘子后面走出来。
“不说我母后,我父皇,我那皇帝弟弟……”
赵明晗言语一顿。
是,他们也都同在罗网。
但那如天罗地网的“规则”给了她的父亲和弟弟无上的权力,从不会给她。
她轻轻闭上眼睛,幽幽道:
“沈东家,本宫是公主,陛下亲姐,太后长女,身在此罗网之中,本宫才有了如今的一切。”
“殿下您说的是。”
“照你的说法,本宫何必破网?”
赵明晗反问她,一双眼睛也牢牢地看着她。
年轻的女子,她生得高,即使低着头,也看不出几分驯服,只让人觉得她事事周到,行止有度。
从前如此,此时亦是如此。
她慢条斯理说话,字字为旁人打算,所言所语,皆脱不出她的生意经:
“殿下,草民受您恩典,自维扬来金陵替你办宴,自然是想您能在宴上得偿所愿。”
湖蓝色的下斓满绣麒麟百兽,与甜白色下的飞鸟撞在一处。
是进逼的质问。
“什么叫得偿所愿?嗯?你给袁峥办宴,他在维扬城里站稳脚跟,你给朱家办宴,朱家清名高彰,没了与杨家婚事纠缠的麻烦,你给你自己办了一场宴,将盛香楼变成了你自己的月归楼……你知道本宫之愿为何?”
公主用手指抬起了女子的下巴。
看见的是一双明澈的眼睛。
她之前觉得这眼睛漂亮,如今只觉得可恨。
可恨!
“十四岁那年,我听闻鲁地有一道名菜叫糖醋鲤鱼,将鱼做成将跃龙门之势,甚是好看,还是先成金黄颜色又浇上如活泼般的糖醋汁……我想,盛香楼也该能做这道菜。可我去寻我的师伯,也就是那时的大灶头,他说,盛香楼祖传是罗家的维扬菜手艺,绝不能改了规矩。
“一年又一年,盛香楼里南来北往,我听过许多客商说过他们吃的菜,什么粤菜、鲁菜……我把那些菜记在心里,想着,若是有一日,我能有一个自己说的算的灶台,我就能将那些我听过的菜一道道做出来,没人会说我承继了谁的手艺,谁的规矩。
“今年六月,我把盛香楼变成了我自己的月归楼,又从您这儿结识了陆大姑,拜为娘师。
“昨日,我给月归楼找到了新的灶头,是个精通鲁菜和金陵菜的女子。
“殿下,如今的月归楼,没人会再跟我说什么手艺,什么规矩了。”
金尊玉贵的越国大长公主,她的愿望是什么?
沈揣刀不必说出口。
她只说,她达成的。
一步一步行至山巅,俯瞰所及皆是苦行人。
相望便知。
寂静的大殿内,有人后退了一步。
不是沈揣刀。
赵明晗不再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