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携手揽腕进了烤肉馆,跑堂的伙计不管谁来,进门就是財神爷,何况林夕今非昔比,官大派头长,一身崭新的玄青曳撒掐著窄腰,摆下绣的飞鱼纹,袖口紧攒著,露出半截缠了皮条的手腕,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子刚从前朝大明北镇抚司衙门里遛出来的劲气,这身行头虽说有些年头了,可穿在他身上,也藏著三分斩绝。
当初林夕泡澡堂子那会儿,为穿什么新衣裳琢磨了半天,大清朝那些財主的衣褂、裤褂,他怎么看怎么彆扭,跟套了个面口袋似的,不似汉家衣裳,后来一琢磨,乾脆买前朝的,反正现如今朝廷不管百姓穿戴和髮型,他又是镇邪衙门的人,平日里得有个行当遮人耳目,穿这个不犯忌讳,还显精神,这才买了穿了。
他往屋子当中一站,昂首挺胸,脖子梗著,眼珠子往房樑上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睡落枕了,脖子拧不过来,伙计一看这位的谱儿真不小,更加不敢怠慢,脸上堆著笑,顛顛儿地往雅间里请。
等伙计毕恭毕敬把他俩引至桌前,请二位爷落座,低声下气地让爷把菜单子赏下来,林夕如今说话底气也足了,嗓门儿也亮了,牛羊二肉、烧黄二酒,全点了一遍,末了还特地吩咐一句“酒烫热了再上。”
这年月的人讲究这个,老话说,喝凉酒使脏钱,早晚是病,会喝酒的,无论春夏秋冬,酒都得烫热了喝,要不上了年纪,手容易哆嗦。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就跑去张罗,没过一会儿,该上的全上来了,盘子里码著红白分明的生肉片,炙子底下炭火正旺,烤得“嗞嗞”直响,油花子往外蹦,香味儿满屋子乱窜,每人面前摆一碗蘸料,芝麻酱、韭菜花、酱豆腐,调得稠乎乎的,闻著就让人咽唾沫。
说起来,林夕这股子馋劲儿跟崔老道算是不相上下,俩人谁也顾不上说话,甩开腮帮子就开吃,跟俩饿死鬼爭食似的,肉片子往炙子上一放,翻两翻就熟了,往嘴里一塞,烫得直吸气也不肯吐出来,你一片我一片,你一杯我一杯,吃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等酒足饭饱,沟满壕平,林夕这才撂下筷子,长长嘆了口气,把去涿州那档子事儿,怎么灭的鬼祟,怎么吸了地母太岁的黑灰,怎么差点把小命搭进去,一五一十说了个大概,末了,他咂咂嘴,找补了一句:
“要是不想法子把肚子里的黑灰弄出来,我这条命怕是凶多吉少啊!”
崔老道一听,脸上那顏色就跟走马灯似的,变了好几变,他心里头那算盘珠子拨拉得哗啦响:地母太岁?这事儿可沾不得,谁沾谁死,得赶紧把他支走。
林夕有根,知道崔老道帮不上这忙,他之所以故意这么说,就是先把话撂下,让这老小子不好意思推脱接下来帮他算卦的事,故而早想好了如何对付这个牛鼻子老道,没等崔老道开口就拿话给堵上了,嚇唬他说:
“我琢磨著,地母太岁这事儿如果一时间找不到解决的办法,或许我可以靠不断地提升境界对抗体內的黑灰,兴许这事就对付过去了,道爷,您可是我师兄啊!当初在王家大宅,您借我著的光赚了那么些银子,这份人情可不算小,您要是不帮我算出混乱道途境界八晋级境界七仪轨残页在哪儿,待我体內的黑灰使性作怪丟了小命,咱们这一顿,可就真成了长休饭、诀別酒了!”
崔老道揉著溜圆的肚子,打了仨响亮的饱嗝儿,一个比一个响,跟放炮仗似的,可这肚子里舒坦了,心里头却犯了愁,林夕这哪儿是请我吃饭,分明是给我上套啊!偏偏这位爷是叫花子坐金鑾殿——今非昔比了,根本招惹不起。
在崔老道躲灾的这段日子里,三教九流的朋友没少来看他,有算卦的,有看风水的,还有几个道途修士,其中就有天津卫镇邪衙门的俗世奇人,閒聊天的时候,无意中说起林夕的近况,崔老道听得后脊樑直冒冷汗。
如今的林夕,哪还是福寿斋那个吃白事饭下九流的扎彩匠学徒?这才一个月不到,连破三桩诡案,从镇邪衙门的戊卒升成了丁將,监天司大老爷的掌上红人儿,说红是谦虚,实则都快紫了。
镇邪衙门那是什么地方?手眼通天!林夕又是里头的官老爷,这么说吧,甭管冤不冤,他想逮谁逮谁,想杀谁就杀谁,平头老百姓不用说了,就是朝廷里那些穿红袍的大员,谁敢招惹他?
如今林夕是有求於人,嘴上客气,可那话里头软中带硬,你敢在此人面前嘣出半个“不”字,往后还怎么在南门口混饭吃?即便林夕不是这么想的,可崔老道混跡江湖多年,这点儿眼力见还是有的,万般无奈,不得已在袖子里头悄悄起了一卦。
手指头掐指巡纹,算了半天,当下里吃惊不小,脸色都变了,心说:打死我也不敢去找混乱道途境界八晋级境界七的残页,事到如今,这事儿还得让林夕自个儿去当这倒霉鬼。
他嘆了口气,把拂尘往胳膊上一搭,实话实说了:
“师弟啊,你要我帮你找的东西.....在二皮脸手里头。”
林夕一听这名字,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你是说南门口的那个地保,长春会首的乾儿子李二龙?”
崔老道嘆口气:
“正是他。”
林夕对这位可不陌生,以前在南门口听崔老道说书时,没少跟李二龙打照面。
说起李二龙,南门口这一带谁不知道?人送外號“二皮脸”,长得好生丑恶,活像一夜叉,这么说吧,大晚上遇到劫道的,劫道的能让他那张脸嚇得扭头就跑,回家还得做三天噩梦,就这份丑。
同在江湖上做生意,这位虽然是天津卫出了名的丑男,在江湖上那是真有两把刷子,是个成名的袍带混混儿,在这年月,但凡撂地做生意的,都有说说道道的管著,尤其南门口,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做啥生意的都有,再加上这是上买卖的头等好地,地皮子也不硬,大小生意一个挨一个,没个牵头的还不乱了套?二皮脸李二龙正是南门口一票生意人的会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