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子的来歷林夕也略知一二,原来是南门口要饭的花子,后来跟著崔老道混,帮著搬搬桌子、圆圆粘子、收收赏钱,也算有了口饭吃。
他小名儿叫顺溜,可人从来就没“顺溜”过,瘦得跟竹竿子一样,脸上没几两肉,长得尖嘴猴腮,斗鸡眉、鼓眼泡,眉毛一高一低,眼珠子贼亮,滴溜溜转起来比算盘珠子还快。
顺溜一抬头,瞧见林夕,屁股蹦了起来,起身行了个礼,张嘴就是一套一套的:
“哎哟喂!这不是福寿斋的学徒、我师父他老人家的师弟、我的亲二大爷嘛!您老人家大驾光临,我这破院子蓬蓽生辉啊!这条胡同最近也没死人啊,怎么把您这路神仙给惊动来了?”
林夕一听这话,心说真是啥师父教啥徒弟,这小子人不大,嘴皮子比崔老道还溜,说话损到家了,他也不搭腔,隨口说了句“上一边玩儿去”,伸手一扒拉,就想推门进屋。
顺溜身子一歪,往门框上一靠,伸手拦住,笑嘻嘻地说:
“亲二大爷,您別急著进去啊,不是我跟您逗牙籤子,知道您是找我师父来的,你们哥俩那交情,比桃园三结义还瓷实,虽说没一个头磕在地上,可跟亲兄弟也没两样,谁也离不开谁,就差穿一条裤子了,说句不好听的,您二位那就是『穿房过屋,妻子不避』,什么时候来都不用外道,推门就进,这道理我都懂。”
他话锋一转,嘆了口气:
“可我师父前些日子出门云游去了,说是要访仙问道,到现在连个信儿都没有,就留下我看家,我这心里头也空落落的,您要是没啥急事,改天再来?等他回来了,我让他登门给您赔罪。”
林夕奇道:
“我师兄崔老道不在家?他能上哪儿去?”
顺溜把脑袋一歪,两手一摊,那表情跟说书先生似的,张嘴就来:
“您问我,那我可说不上来,我师父那是半仙之体,来无影去无踪,早上还在泰山顶上喝露水,晚上就到峨眉山底下吃斋饭了,指不定这会儿正跟太上老君下棋呢,也可能是去王母娘娘的蟠桃园摘果子去了,反正天上地下,哪儿都有他的份儿,就是家里没他的影儿。”
林夕听出这小子说话跟他师父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胡吹乱侃,信口雌黄,没半句实在话,要是编个给人听的因由也就罢了,单单这套话別说糊弄人,就去糊弄鬼,鬼都得翻白眼。
听顺溜这么一吹,林夕可以断定崔老道肯定猫在屋里没动窝,可就这么闯进去,反倒显得他没规矩,他眼珠一转,故意把嗓门提高了三度:
“哟,那可真不凑巧,我今儿个来也没別的事,就是寻思著请崔道爷上居德轩吃顿烤羊肉,听说那边的羊肉片得跟纸似的,经火这么一烤,蘸上麻酱,阴沟不叫阴沟——嘿,那叫一个地道,既然他不在家,那就算了,改天再说吧。”
话音还没落地,屋里头就传来一声咳嗽,紧接著是一声高诵道號“福生无量天尊.....”
那声音又亮又响,跟庙里撞钟似的,震得窗户纸都跟著颤,生怕林夕听不到。
隨后“吱呀”一声,门分左右,铁嘴霸王活子牙崔老道从里头走出来,头上高高綰著牛心髮髻,可是鬢髮蓬鬆,一看就是刚打枕头上爬起来,连梳都没梳,身上还是那件青布道袍,油渍麻花的,也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积年累月不带换的,跟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似的。
他把拂尘搭在胳膊上,一摇一晃,脸上掛著笑,对著林夕规规矩矩打了个躬,那模样,就跟刚从画儿上走下来的神仙也似,可惜是让油烟燻过的那张。
林夕瞅著崔老道从屋里钻出来,脸上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眉毛都挑起来了:
“哟,崔道爷我的师兄欸!您不是云游四海去了吗?怎么又打屋里头蹦出来了?”
要说这二位,那真是棋逢对手,將遇良才,一个比一个心眼多,一个比一个算盘精,凑一块儿,对上把子了,谁也別说谁鸡贼。
崔老道这人,嘴比脑子快,祸从口出那是常事,前阵子借著林夕的威风,从麻袋王那儿骗了一千二百两银子,银子还没捂热乎呢,转脸就出了不小的岔子,他就怕人找上门,因此躲在家里,连卦摊都不摆了,如今林夕亲自登门拜访,准是找他算卦的,可他怕遭报应走背字儿,乾脆来了个闭门不见,让小徒弟挡驾。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林夕嘴里蹦出“居德轩”三个字。
崔老道这辈子,就犯一个忌讳,別在他面前提吃的,一听见好吃的,他肚子里那几条馋虫就跟开了锅似的往上翻,哈喇子淌出来都收不回去,说什么也坐不住了,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贪腹之欲,他若无其事地出得门来,脸上不红不白,气定神閒,张嘴就是一套现编的瞎话:
“师弟啊,师兄我刚才元神出窍,去三山五岳转了一圈,刚回来,正好赶上你登门,你说巧不巧?”
林夕只当耳朵落家里了,懒得听他胡扯,一把拽住他袖子:
“走吧师兄,別废话了,谁不知道谁啊。”
他牵上驴,跟崔老道肩並肩出了南小道子胡同,穿城而过,直奔城北的名號居德轩。
天津城这家居德轩,那可不是一般地方,南边的烤肉、北边的烤肉,它全占了,凉的、热的、炒的、烤的,样样拿得出手,开业那天就轰动了九河下梢,满城的老少爷们儿都往这儿挤,天津人嘴刁,一家饭铺十个人里头有六个挑大拇哥,就算不赖了。
可居德轩这地方,十个人里头得有十一个说好,怎么多出来一个?里头还有个孕妇,吃了他们家的烤肉,愣是比平常多塞了两碗饭。
崔老道以前打这儿路过,没少伸著脖子闻味儿,可进去吃上一顿,能顶他半年的嚼裹儿,他兜里那几个铜板,连门帘子都掀不动,他做梦都想敞开了吃一顿,觉得这辈子才算没白活,所以林夕一提“居德轩”三个字,跟拿鉤子似的,一下子就把这老小子从屋里头勾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