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林夕觉得自己跟连御数女又跑了三十里山路一般,浑身上下又累又困,两条腿跟灌了铅,胳膊跟让人抽了筋,脑袋瓜子嗡嗡响,眼皮子沉得跟吊了秤砣似的,好像身体被掏空,连喘气都费劲,恨不得就地躺下睡他个三天三夜。
他攥著玄光道铃,摇摇晃晃往外走,走一步晃三晃,好几次差点撞墙上。
穿过石门,林夕回到走廊,那个跟死人一样的老太监还杵在那儿,手里攥著半炷香,一动不动。
可等他一瞅见林夕手里的铃鐺,那张蜡黄乾瘪的脸上竟然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他並非吃惊於林夕这么快挑选好了天灵地宝人材,令其认主,而是震惊於林夕挑选的天灵地宝人材居然是“玄灯道铃”。
林夕瞅著老太监那副见了鬼的模样,心里头纳闷,可嘴上不饶人:
“怎么?捨不得了?”
老太监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一滚,试探著问:
“你可知你手里这道铃,前任主人是谁?”
林夕摇了摇头:
“这你们应该知道啊?怎么还问我?我倒想知道,可你们把纸条上的內容涂了一半,我上哪儿知道去。”
老太监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鬆快了些,可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还在,他嘴里念叨了一句:
“不知是福,不知是福啊.......”
林夕听不明白这怪人说的怪话,也懒得琢磨,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躺下好好休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管。
隨即跟著老太监回到了镇邪衙门大堂,领了一千两银子的银票,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待浑浑噩噩回到福寿斋,他连衣裳都没脱,一头栽到炕上,死猪似的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那叫一个踏实,从下午睡到第二天中午,中间连个梦都没做,外头敲鼓打锣都叫不醒他。
等睁开眼,日头都晒到屁股了,他翻了个身,摸出怀里那张银票,瞅了一眼,又瞅了一眼,心里头那叫一个美。
可一扭头,瞧见炕头上搁著的玄光道铃,黑漆漆的,跟个哑巴似的杵在那儿,他心里头又犯起嘀咕来,这铃鐺的前任主人,到底是谁?那老太监为什么是那副表情?
想了半天,想不明白,他乾脆把铃鐺往怀里一塞,心说:管他是谁,现在是老子的了!
林夕今日没什么生意,镇邪衙门那边也没派下任务来,肚子倒先叫唤上了,他寻思著去找崔老道,一来请他吃顿饭,二来借他那神通算算混乱道途境界八晋级境界七的仪轨残页,到底散落在哪个犄角旮旯。
常言道“隔行如隔山”,他林夕就会扎纸人、灭邪祟,跟算卦这事儿隔著十万八千里,要是往后找不著相关仪轨的残页,一辈子就得卡在这个境界上,那可不成,跟叫花子要饭——有上顿没下顿,那叫什么事儿?今天就拿你崔老道开张了!
不过让崔老道帮他算卦,崔老道会遭天谴,林夕一时有些不忍,可转念一想,崔老道那老小子,当初在王家大宅借著他的威风,骗了一千二百两银子!一千二百两!够他崔老道吃三辈子的!让他帮自己算卦遭点灾怎么了?这要换二一个人,乐得如此,烧高香还来不及呢。
再说了,崔老道说算一次卦招一次灾,这话是真是假,谁知道?他那张嘴,跟棉裤腰似的——松得很,没准就是拿来唬人的,既然你崔老道口口声声说是我师兄,这会儿让你帮我个小忙,怎么了?反正这事儿得拉上这个垫背的,这叫“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就这么讲义气!
林夕打定主意,翻身骑上宝驴,一拍驴屁股,直奔南门口。
正当晌午,日头毒得很,跟下火似的,晒得人头皮发麻,可南门口却热闹非常,人挤人,肩挨肩,走路都得侧著身子。
这条街上什么买卖都有,大的有门脸儿,小的就靠一张嘴穷吆喝,卖东西的全凭嗓子吃饭,你喊一声“脆梨~”,他嚎一嗓子“热包子~”,跟唱对台戏似的,这边卖葱蒜的扯著脖子喊“辣得香~”,那边卖煤球的也不示弱,“黑得亮~”,八竿子打不著的买卖愣是能叫出花儿来,这就叫“报君知”,不懂行的人听著是瞎吵吵,懂行的光听声儿就知道这条街上有什么。
要说最招人的,还得是那些撂地摊卖艺的,说书的醒木一拍,满场子鸦雀无声,唱戏的水袖一甩,围观的巴掌都拍红了,拉洋片的扯著嗓子唱画儿,小孩儿骑在大人脖子上往下瞧。
打拳的、耍大刀的、卖膏药的,还有攀槓子耍大幡撂大跤的、拿鼻子吹嗩吶的,为了引人注目,一个比一个能折腾,算卦相面的也不少,支个桌子,摆个签筒,来一个算一个,张嘴就是“你印堂发暗”,整条街上,只有想不到的,没有瞧不见的。
可在这片地界儿上,要说谁最拿人,谁最叫座,谁最能让那些算卦的同行又恨又服,这个“角儿”非崔老道莫属,一张嘴两排牙,舌头耍得上下翻飞,人堆儿里就显他能耐,想找他?容易,哪儿人多往哪儿扎,准没错。
怎知林夕在南门口转了三圈,愣是没找著崔老道的踪跡,他拉住一个卖炸糕的打听,人家说:
“崔道爷?早就不在这儿了,自打从王家大宅出来,就没见他露过面,有人说他发了大財,买了宅子养老去了。”
林夕一想,你崔老道故意躲我?不成,我可不能白来,你崔老道跑得了老道跑不了道观,今儿个非得把你从耗子洞里掏出来不可!
待打听清楚了崔老道的住处,骑上那头宝驴就走,来到了崔老道住的南小道子胡同,里头有个大杂院,院子里住了五六户人家,院门白天从不关,谁想进谁进。
林夕进了院子,一眼就瞧见崔老道那屋门口坐著个小徒弟,这孩子十一二岁,穿件灰扑扑的破道袍,脑袋上的髮髻歪歪扭扭没綰好,冲一边歪歪著,正靠著门框晒太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