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暗流涌动
演示结束当晚,巴黎城內气氛微妙。
街头巷尾,咖啡馆和酒馆里,到处都是討论水泥技术的声音。民眾兴奋,商人算计,工程师激动,贵族不安。
但在表面的繁华之下,一场政治风暴正在酝酿。
圣日耳曼区,奥尔良公爵府邸。
这座奢华的宅邸里,气氛比外面的夜色更加凝重。水晶吊灯下,十几位保守派核心人物围坐在长桌旁,脸色阴沉。
“完了。”一位流亡贵族代表將酒杯重重顿在桌上,“现在整个巴黎都在传颂弗罗斯特的名字。哪怕他在路边撒泡尿,那些愚民也会说是圣水。”
“慌什么?”奥尔良公爵的声音从长桌顶端传来,打破了眾人的沮丧。
他手里把玩著一枚金幣,眼神阴鷙。
“技术层面我们输了,但政治层面,游戏才刚刚开始。”
奥尔良公爵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著远处灯火通明的巴黎。
“狂热和恐惧,往往只有一步之遥。”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弗罗斯特给了民眾希望,那我们就给他们恐惧。”
“怎么做?”有人问。
“谣言。”奥尔良公爵冷笑,“从明天开始,我要让整个巴黎都看到水泥的另一面。”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水泥工事不是为了保护巴黎,而是为了建立新巴士底狱。把整个巴黎变成一座巨大的监狱,让民眾插翅难逃。”
“第二,所谓的廉价住房,不是福利,是为了集中管理和镇压穷人。那是贫民窟的升级版。谁控制了住房,谁就控制了居民。弗罗斯特想做巴黎的无冕之王。”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一个议员犹豫地说:“公爵大人,这样做————会不会太激进?我们这简直是把弗罗斯特逼上绝路。”
“该被逼上绝路的就是他!”奥尔良公爵猛地一拍桌子,“看看今天的演示!如果让他把水泥计划推行下去,整个巴黎都会变成他的堡垒。到时候,你们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他停顿片刻,点出最重要的一点,放缓语气,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弧度。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告诉民眾,真正反对水泥计划、不愿意让民眾过上好日子的,是凡尔赛宫里的那些人。”
流亡贵族代表一愣:“公爵大人————这是为什么?难道要把火引向国王?”
“正是。”奥尔良公爵打断他,“让民眾去恨国王,去恨王后。只有凡尔赛乱了,我们才有机会浑水摸鱼。”
这是一招毒棋。
借刀杀人,祸水东引。
“可是————”另一个贵族迟疑地说,“万一民眾真的相信了,反而更支持弗罗斯特怎么办?”
奥尔良公爵冷笑:“那正是我要的效果。民眾越是支持弗罗斯特,国王和王后就越是恐慌。到那时,凡尔赛和弗罗斯特之间的裂痕会越来越大。”
次日清晨,玛黑区的一家印刷作坊。
“快点!再快点!”年轻贵族站在作坊门口,不停地催促。
印刷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油墨的刺鼻气味瀰漫在空气中。十几个工人忙碌地操作著,一张张传单从印刷机里吐出来,堆成小山。
“德拉克鲁瓦先生,已经印了五千份了。”工头抹了把汗,“按这个速度,中午前能印完一万份。”
“不够。”年轻贵族摇头,“公爵大人要三万份。另外两家作坊也在赶工,我们不能落后。”
“可是机器已经连续运转六个小时了————”
“加钱。”年轻贵族从怀里掏出一袋金路易,“每多印一千份,多给你们十个金路易。”
工头眼睛一亮,立刻转身吼道:“兄弟们!加把劲!今天干完了,每人多发三个月工钱!”
作坊里顿时响起一片欢呼。
上午十点,巴黎各区的街头。
五十个散发点同时启动。
圣安托万区的菜市场,一个穿著破旧外套的中年男人挤进人群,將传单塞进每个人手里。
“看看吧,公民们!看看那个弗罗斯特要对我们做什么!”
玛莱区的咖啡馆,一个戴著眼镜的“文人”坐在角落,大声朗读传单內容,引来一群人围观。
拉丁区的大学门口,几个“学生”散发传单,和过往的知识分子激烈辩论。
整个巴黎,就像被投入了几十颗石子的池塘,泛起层层涟漪。
三天后,圣安托万区的一家酒馆。
烟雾繚绕,汗味和劣质酒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一个工头用力將一张传单拍在桌子上。
“看!我就说没那么好的事!”他大声嚷道,“新巴士底狱“!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那些水泥墙就是为了把我们圈起来!”
“真的假的?”旁边的老工人凑过来,眯著眼看那张粗糙的传单。
“还能有假?知人知面不知心!”工头唾沫横飞,“你想想,为什么要建那种像盒子一样的楼房?把几百户人家塞进一栋楼里,只要在大门口设个岗哨,谁也別想出来!这不就是监狱吗?”
周围的工人们开始窃窃私语,疑虑像瘟疫一样蔓延。
“还有这个!”工头举起另一张传单,“上面说,本来我们要住上好房子,但凡尔赛——
宫里那些大老爷们不同意!说穷人不配用水泥!”
“去他妈的!”一个年轻工人摔碎了酒杯,“我们累死累活挖运河,连个像样的窝都不配有吗?”
恐惧迅速转化为愤怒,但愤怒的矛头却在摇摆不定是恨那个要建“监狱”的弗罗斯特,还是恨那个不让他们住“监狱”的凡尔赛?
“我看啊,”一个坐在角落的老人突然开口,“凡尔赛那帮人才是真正的坏蛋。他们就是不想让我们过好日子。”
“怎么说?”工头转过头。
“你们想想,弗罗斯特先生挖运河,给咱们发工钱。现在又要建房子,还说租金便宜。他要真想害咱们,干嘛这么费劲?”老人敲了敲菸斗,“我看那传单上说的,凡尔赛不让建,这才是真的。”
酒馆里安静了片刻。
“有道理啊————”有人喃喃自语。
“对啊!弗罗斯特先生对咱们这么好,凡尔赛那帮吸血鬼才是想害咱们!”
矛头开始转向。
同一时刻,圣日耳曼区的一家高档咖啡馆。
这里聚集的是巴黎的商人和中產阶级。他们穿著体面,谈吐优雅,手里拿著的是第二版传单。
“这个水泥计划,確实值得警惕。”一个布料商人皱著眉头,“如果政府掌控了建筑材料,就等於掌控了所有的建设权。到时候,我们这些私人投资者还有什么空间?”
“就是。”旁边的银行家附和,“而且你看,传单上说得清楚,弗罗斯特想建大量廉价住房。这会衝击整个房地產市场,我们手里的房產都要贬值。”
“可是————”一个年轻的律师犹豫地说,“水泥技术本身是好的啊。我亲眼看了演示,那强度確实惊人。”
“技术是好的,但用在哪里,怎么用,这是问题。”布料商人说,“我担心的是,弗罗斯特会藉此扩大权力,最终侵蚀私人產权。”
咖啡馆里议论纷纷,意见分歧。
一部分人担心弗罗斯特的权力扩张,另一部分人则认为这是发展机遇。
拉丁区,索邦大学附近的一家书店。
几个年轻的知识分子围坐在一起,手里拿著第三版传单。
“启蒙运动告诉我们,权力需要制衡。”一个哲学系学生推了推眼镜,“弗罗斯特先生的才能毋庸置疑,但如果他同时掌控財政、军事、建设,这不就是新的专制吗?”
“我不这么看。”另一个学生反驳,“弗罗斯特先生推动的每一项改革,都通过了国民议会的投票。他是在法律框架內行事,不是专制。”
“但你不觉得,国民议会已经被他操控了吗?”第一个学生说,“看看昨天的演示,所有议员都在为他鼓掌。这不正常。”
“那是因为他的政策確实有效!”第二个学生激动起来,“你看看巴黎这几个月的变化,財政稳定了,失业率下降了,运河工程进展顺利。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成绩!”
爭论越来越激烈,最终不欢而散。
混乱的种子,在不同的土壤里,生根发芽。
財政部,莱昂的办公室。
奥古斯特將收集来的传单放在莱昂办公桌上,神色严峻。
“先生,情况比预想的要严重。奥尔良公爵这次下了血本,巴黎各区都在散发这些谣
言。甚至有些工地上出现了罢工的苗头。”
莱昂拿起一张传单扫了眼標题——《新巴士底狱:水泥工事的真相》。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出了声。
“有意思。”他放下传单,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奥尔良公爵这次终於聪明了一回。他懂得利用“恐惧“这个最原始的武器。”
“先生,我们需要闢谣吗?”奥古斯特问,“我可以安排报纸————”
“不。”莱昂打断他。
他太清楚舆论战的本质。面对负面舆论,最好的办法不是堵,而是疏。不是对抗情绪,而是引导情绪。
闢谣是最低级的公关手段。
当人们处於恐慌中时,他们听不进解释,只相信情绪。
既然奥尔良公爵点了一把火,那他就要借这把火,烧掉他想烧的东西。
“奥古斯特。”莱昂转身,声音冷静而清晰,“奥尔良公爵想祸水东引,那我们就顺水推舟。”
“您的意思是?”
“民眾现在充满了恐惧和愤怒,他们需要一个发泄口。”莱昂走回办公桌,在地图上指著凡尔赛的位置,“既然传单里暗示了是凡尔赛在阻挠水泥计划,那我们就坐实这一点。”
他竖起一根手指。
“告诉塔列朗,动用所有的舆论喉舌,把风向统一引导到一个方向:不是弗罗斯特要建监狱,而是弗罗斯特要建天堂,但凡尔赛的旧贵族嫉妒、恐惧,所以他们编造谣言,阻挠工程。他们不仅不让你们住上好房子,还想把你们永远踩在泥里。”
奥古斯特眼睛一亮:“把矛盾转移!把“技术恐惧“转化为“阶级仇恨“!”
“正是。”莱昂竖起第二根手指,“然后通知丹东,该干活了。我要听到一个口號。
“”
“什么口號?”
“请国王回巴黎。”
莱昂的声音平静,但让人心悸。
“告诉民眾,凡尔赛太远了,那里充满了坏人。只有把国王请到巴黎,置於人民的保护之下,水泥计划才能顺利实施。”
很快,巴黎的舆论风向发生了惊天逆转。
新的传单像雪花一样覆盖了巴黎,標题更加耸人听闻—《真相:谁在阻止我们的幸福?》《凡尔赛的阴谋》《国王,请您看看真相!》
科德利埃俱乐部的大厅里挤满了愤怒的民眾。
丹东站在桌子上,挥舞著拳头,像一头愤怒的雄狮。
“公民们!”他的吼声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什么水泥房是监狱?放屁!那是谎言!是凡尔赛宫那些金碧辉煌的吸血鬼编造的谎言!”
“对!”台下一片呼应。
“他们为什么要撒谎?”丹东咆哮道,“因为他们害怕!他们害怕你们住上结实的房子,害怕你们过上好日子,害怕你们不再像狗一样趴在地上求施捨!弗罗斯特先生想给我们尊严,但凡尔赛的旧贵族想剥夺它!”
“打倒旧贵族!”
“那我们该怎么办?”丹东大喊。
“去凡尔赛!”有人呼应。
“对!去凡尔赛!”丹东振臂一呼,“去把国王请回来!让他看看真实的巴黎!让他离开那些进谗言的小人!只要国王在巴黎,就没有人能阻挡我们的好日子!”
“去凡尔赛!”
几千人的怒吼匯成了一股洪流,衝出了科德利埃俱乐部,衝上了巴黎的街头。
这股洪流不再是盲目的暴民,而是一支有组织、有目標、有口號的政治军队。
凡尔赛宫,御前会议大厅。
路易十六脸色苍白,坐在王座上。
“两万人————还有国民自卫军————”他喃喃自语,“他们要来抓我吗?”
“是“请“,陛下。”一位大臣苦笑著纠正,但那表情比哭还难看,“他们打著“请愿“的旗號,说要请您去巴黎主持公道,粉碎阻挠水泥计划的阴谋。”
“这就是阴谋!彻头彻尾的阴谋!”布罗伊元帅愤怒地拔出佩剑,“陛下,让我出战吧!虽然只有三千瑞士僱佣兵,但我能守住!”
“守住?拿什么守?”一位大臣冷冷地说,“那个弗罗斯特手里有几万预备役,还有那种恐怖的长枪。一旦开战,我们就是“屠杀请愿民眾“的暴君。到时候全法国都会造反。
“6
——
“那难道就束手就擒?”
爭吵声在空旷的大厅里迴荡。
路易十六感到一阵室息。他看向窗外,仿佛已经能听到远处的喧器。
就在这时,侍从官颤抖著通报:“米拉波伯爵和拉法耶特侯爵求见。”
大门打开,两人大步走入。他们穿著整洁的礼服,神色肃穆,不像是来逼宫的,倒像是来参加庆典的。
米拉波微微躬身,礼节无可挑剔。
“陛下,巴黎人民太爱戴您了。他们听说有奸臣蒙蔽了您,阻碍了利国利民的水泥计划,所以自发前来,请您移驾巴黎,亲自澄清误会。”
“自发?”路易十六看著米拉波,眼中满是悲凉,“米拉波伯爵,你我都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自发並不重要,陛下。”
拉法耶特上前一步,语气强硬,“重要的是,您现在如果不答应,外面的两万人可能会失去控制。作为国民自卫军总司令,我无法保证那种情况下陛下的安全。”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路易十六环视四周。大臣们有的低头,有的迴避目光。就连最强硬的布罗伊元帅,握剑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大势已去。
“————好吧。”
路易十六闭上眼睛,声音沙哑。
他仿佛看到了杜伊勒里宫那阴冷的走廊那里没有凡尔赛的花园,没有猎场,只有无数双在暗处窥视的眼睛。
“但那里有您的人民,陛下。”米拉波低声说。
路易十六发出一声悽惨的笑。
“好吧。”
他站起身,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既然是我的人民邀请————那我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