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遇而不可求……
高景行认真咀嚼著这几个字,缓了良久,才堪堪开口:“太宗陛下,小明他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人,您有没有想过,或许他並不能胜任一国之君的要求。”
李世民笑道:“高先生,一县之才可以治天下,这个道理你懂吗?汉高祖得了天下之后,汉初朝廷的臣子,多是跟隨他出身沛县的那群人。我拿平板瀏览网页,唐朝后面还有一个统一的明朝,明初影响力极大的重臣,也都是淮西那一帮子。
(ps:不提元朝没其他意思,单纯是元朝九十年左右的国祚,政权全程不稳定,大乱斗,人才发源地很难追溯。)
我李家出身陇西李姓,从太原起兵,大唐安史之乱之前,朝堂之上以河东、河西、关中、陇西三地的官员最多,这三地统称关陇。汉唐明那些功勋贵戚他们的家族,当然有被清算的,也有不少在朝堂之上指点江山,或为一方豪强,绵延不衰。
景行,你说上天降下人才,难道也要分个地方?秦末的时候都扎堆到沛县,隋末全都跑去关陇,到了元末又喜欢上了淮西?从来都不是这回事儿,春秋战国为何又人才遍地?”
听明白了,李世民的意思,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但谁能够人尽其才,世间从不缺能否青史留名,要看机遇。
“景行,我不相信一所大学,一个专业只录取承乾一个,只有他一个人脱颖而出,他之前告诉我,留校任教的条件之一是出去留学,普通人跨市出省都要斟酌一下,何况是出国?
景行,承乾將来会是一个大学老师,並非是那一所大学里面,只有他够资格做大学老师,是你提供的条件,让他甩了那一堆人。换言之,若你不是老师,你身在官家,承乾的前途能安稳的走到多远,要看你这个父亲能让他安稳多远,安稳之外的前途,才是他的真本事。”
一个研究社会科学的,高景行甚少被人说的哑口无言。
“承乾这孩子,他的才学和见识来说,他已经远胜同时代的人了。人的执念在那些本可以得到却得不到的东西,在那些抬抬手或者搭个梯子就能够著的东西,不会执念於根本得不到的东西。
他的欲望在这个时代只是覆手之间就能解决的问题,但於大唐而言,实在是太大了,大唐倾尽举国之力,也满足不了他在这里能够享受到的万一。他去了大唐之后,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欲望。”
这是李世民看到的现实,落在高景行耳朵里,纯就是把高明当工具人。
“太宗陛下,高明他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物件。”
李世民笑道:“不要那么矫情,人就是一个特定位置上的物件,皇帝要治国,官员要务民生,你的责任是教书育人,非要说什么尊重人的主体性,那么皇帝荒於治国,官员不务民生,你误人子弟都不应该被指摘。事实是这样吗?
不是吧?至少场面上你看到的,皇帝荒唐会有百官諫言,官员瀆职有律法追责,你误人子弟也会被罢职。在履行自身责任的时候,人就是一个物件。承乾要不对李泰和李治动手,他走了我会册立新太子,他既然要抢来这个位置,那就做好这个位置上的物件。”
高景行猛地抬头,若有所思的看著李世民:“太宗陛下,说一句实话,李泰和李治没有遭难,你会放过高明吗?”
室內陷入死寂,李世民也被问住了,他的右手中指似有似无的敲击著茶台,会不会放过高明,这个问题他也不確定。
“一般来说,为了证实自身的继承的合法,继任的皇帝都不会对前朝冤杀的老臣进行平反,这维护的是忠孝。所以你冤杀刘洎,高宗一朝刘洎的子孙曾上疏请求平反,李治驳斥了,一直到武周临朝称制,才给刘洎平反。
太宗这一辈子从太原起兵到君临天下,甚少有你无法掌控的事情,高祖皇帝忽悠你立太子算一件,还有刘文静之死也算一个,前者你用玄武门做了断,后者在你贞观二年,你收拢了大部分权柄之后,马上就为其平反。
你给刘文静平反冤案,甚至不愿意等到高祖皇帝驾崩。我在想,你对承乾太子的厌恶,是否也源於高祖皇帝对你的戏弄?从贞观二年开始,从平反刘文静的冤案开始,从逾制册封李泰开始,一切同武德有关的人或事,你都要一点点抹除。”
李世民落在高景行身上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甚至带著几分阴戾之色。
“若我说的不对,你不应该用这样的目光看我,我说对了,从贞观二年开始,武德的旧臣要贬,武德朝的冤案要翻,武德朝册立的太子要死,可他是太子,他不能不明不白的死,他要身败名裂的死,只有他身败名裂了,才能告诉天下人,嫡长子继承制度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李世民的声音平静的近乎冷酷:“高景行,你怕死吗?”
螻蚁尚且偷生,他当然是怕死的,可他更捨不得高明到那边受苦,高景行身子微微向后一靠,声音里没有一丝畏惧:“从贞观二年到贞观十四年,他撑了十二年,最后在贞观十四年彻底崩溃,成了史书记载的疯子,而你恰到好处的展现了你的宽容大度,后来他终於因谋反被废黜。
你用承乾的血完成了你对高祖皇帝最后的审判,將你和同武德朝彻底切割。你对承乾如此刻毒,可史书之上,他成了愚不可及的太子,你是苦心孤诣教育他成才,在他糊涂时宽厚仁慈的君父。太宗陛下,你真是一个很厉害的人,无论是治国还是其他。”
李世民拍案而起,他的杀意达到了顶峰,除了承乾之外,这是第二个敢这么堂而皇之揣测他內心的人。
不过,很快他的心又迅速平静下来,他是身经百战的统帅,临危不乱是最基本的能力。
高景行用性命做筹码激將他,他要真在盛怒之下的杀了高景行,那就是彻底绝了承乾回去的可能,就算强行把人带回去,承乾也会疯狂的报復他,那他才是真的满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