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老四踩著午后的阳光回到东城分局，刚进大楼，一股熟悉的油墨味、茶水味混著旧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一砖一瓦都熟得能闭著眼走。他没先回自己的新办公室，脚步一转，径直往杨主任的办公室去了。
    杨主任的办公室在分局二楼最里头，门半掩著，一缕淡淡的菸草味从门缝里飘出来。姜老四抬手轻轻敲了两下，不等里面应声，就推开门走了进去。
    杨主任正坐在那张磨得发亮的旧办公桌后，手里捏著半根烟，菸灰都积了长长一截，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门口，一看姜老四进来，屁股立马从椅子上抬了半截，脸上的急色藏都藏不住，声音都带著点颤音：“怎么样？老四，事儿还顺利吧？”
    姜老四看著眼前这位分局的一把手，心里头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杨主任这人，本事有，心肠热，把东城分局上上下下百十號人都当成自己手下的兵，可就是抹不开面子，拉不下脸。明明是为了分局全体职工的福利，去跟上级財政口要拨款，是名正言顺的公事，可在他看来，跟人低头要钱就跟丟了身份似的，寧愿自己心里急得抓心挠肝，也不肯放低身段去磨。
    此刻杨主任那双眼睛里，全是焦灼，手指都不自觉地抠著桌沿，显然是从他出门开始，就没踏实过一分钟。
    姜老四瞧他急成这样，也没心思再逗弄，嘴角先扬起来，露出个稳噹噹的笑，对著杨主任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篤定：“杨主任，幸不辱命。”
    杨主任的呼吸一下子顿住。
    “拨款要回来了，”姜老四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多了几分喜色，“而且不是小数目，是挺大一批，足够咱们整个分局，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彻彻底底改善一遍了。”
    这话落地，杨主任紧绷的身子瞬间鬆了下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当即一拍大腿，大步走到姜老四面前，粗糙的手掌用力拍在他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姜老四都晃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行！我就知道你行！”杨主任连说了两句，声音都比平时洪亮，“看来我是真老了，不如你们年轻人脑子活，做事也放得开。”
    姜老四赶紧把身子站得笔直，脸上堆起真诚的笑容，语气恭敬又真诚：“您说的哪里话，我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在您的眼皮子底下成长起来的？您就是咱们东城分局的定海神针，有您在，我们心里才踏实，做事才有主心骨。”
    杨主任被他说得哭笑不得，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无奈地笑骂：“行了啊，你这张嘴，抹了蜜似的，就会哄我这个老头子开心。”
    两人说笑了两句，气氛鬆快下来，姜老四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收，左右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脚步又往杨主任跟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把去財政科要钱时，刘主任提的那个要求，一五一十、轻声细语地说了出来。
    话音刚落，杨主任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嘴角往下撇著，眼神里满是反感和不悦。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种借著职权吃拿卡要、以权谋私的人，在他的认知里，公家的事就该公办，凭什么要拿分局的招工名额去换拨款？
    见杨主任脸色沉了下来，嘴唇一动就要开口发火，姜老四赶紧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胳膊，连忙劝道：“杨主任，您先彆气，也別发火，犯不上。”
    他顿了顿，看著杨主任依旧紧绷的脸，耐心解释：“这种事，现在哪个单位没有？早就不是什么稀奇事了。而且咱们换个角度想，这也未必是坏事。刘主任也说了，乔主任的闺女是正儿八经的高中毕业，完全符合咱们分局的招工条件，不是什么没学歷没资歷的关係户硬塞进来的。”
    “再说了，乔主任是市局的领导，他家闺女到咱们分局来，以后咱们分局跟市局对接工作，不就多了一层联繫？多了一座桥樑？”姜老四的声音放得更柔，句句都往杨主任的心坎上戳，“这次咱们答应了刘主任，以后再想申请点经费、要个政策，人家肯定也会给咱们面子，办事会痛快很多，这对咱们分局，对底下所有职工，都是好事。”
    杨主任长长嘆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眼神里满是疲惫和不甘：“是啊，现在哪个单位都这样……可事情本来不该是这样的啊。我们革命这么多年，拋头颅洒热血，不就是为了让普通人都能被平等对待吗？凭什么乔主任的闺女，就能这么轻轻鬆鬆地占一个招工名额？”
    姜老四一听这话，就知道杨主任那刻进骨子里的原则性又冒出来了。这位老领导，一辈子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沙子，可如今的世道，很多事早就不是靠原则就能行得通的了。
    他赶紧转身拿起桌上的搪瓷缸，给杨主任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他手里，轻声细语地劝：“杨主任，您想开点，咱们都是普通人，胳膊拧不过大腿，以后还要在人家的手底下工作。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全局百十號职工考虑啊。大家等著这笔钱改善办公条件，等著福利提升，咱们不能因为一时的气性，耽误了所有人的事。”
    “再说了，咱们也没违规，”姜老四继续掰著道理，“乔主任的闺女高中毕业，符合招工条件，乔主任又是咱们邮政系统的老人，录取本系统的家属子女，流程上完全说得过去，没人能挑出毛病来。”
    杨主任捧著温热的茶杯，指尖传来的温度却暖不透心里的彆扭，他沉默了足足半支烟的功夫，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滴答滴答的声响。
    最终，他又是一声长长的嘆息，声音里满是无力：“唉，你说的都对，道理我都懂，就是心里头彆扭得慌。算了，不管我了，你去忙你的工作吧。既然答应了人家，就把人好好安排好，別委屈了孩子，也別坏了规矩。”
    他抬眼看向姜老四，眼神里带著几分落寞，又带著几分期许：“看来我是真的老了，跟不上现在的形势了。以后这东城分局，终究是要交到你们年轻人手里的，尤其是你，姜生同志，你肩上的担子重，任重而道远啊。”
    说完，杨主任摆了摆手，示意姜老四可以出去了，自己则重新坐回椅子上，背对著他，望著窗外的梧桐树，身影显得格外孤单。
    姜老四看著老领导的背影，心里也不是滋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嘆息，轻轻带上办公室的门，慢慢退了出去。
    从杨主任办公室出来，姜老四沿著走廊慢慢往自己的新办公室走。
    他如今升了职，办公室从原先通信科办公室，换成了二楼靠窗的单独办公室，空间不大，却乾净敞亮，办公桌、文件柜都是新换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
    姜老四推门进去，隨手把门关上，在办公桌后坐了下来，伸手拿起桌上堆著的后勤人员分配名单和简歷，打算静下心来梳理一下工作。
    拨款已经到位，接下来最重要的事，就是把钱花在刀刃上，改善分局的办公环境、职工福利，还有后勤人员的调整安排，每一件事都得精打细算，不能出半点差错。
    他刚拿起笔，在名单上圈了两个名字，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篤篤篤——”
    声音很轻，带著几分小心翼翼。
    “进。”姜老四头也没抬，目光依旧落在手里的简歷上。
    门被推开，综合科的郭向阳低著头，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
    东城分局的综合科，是姜老四待过的第一个部门，当年他还是综合科的办公室主任，手下带的就是郭向阳这帮人。后来他卸任，杨主任的专职秘书郭伟杰接任了综合科办公室主任，不过平时主要还是负责杨主任的日常工作，而郭向阳则升了副主任，实打实管著综合科的大小事务。
    算起来，他跟郭向阳认识已经十多年了，是实打实的老下属、老熟人。
    姜老四知道是他，也没跟他客气，依旧翻著手里的简歷，语气隨意地开口：“怎么著，郭主任，有事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