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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0 章 出山
    第二天便是正月初五。也是和王满银约好一起回县城的日子。
    天还麻麻亮,鸡都没叫透,陈母就把灶火点著了。陕北的腊月天,亮得迟,窑洞里昏昏的,只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响。
    懂事的陈招弟也过来了,帮著奶好支起铁锅,烧了一锅玉米茬糊糊,这就是一家人的早餐。
    陈秀兰醒来时,看见招弟已经把米汤熬上了,正蹲在灶前,往锅底添柴。
    陈母正从瓦罐里舀出些白面,又掺了多半玉米面。火光映著她的脸,一明一暗,皱纹像黄土坡上的沟壑。
    “娘,你咋起这么早?”
    “烙几个饃,你们路上將就吃。”
    陈秀兰没吭声。她知道,这白面等她走后肯定不会再动。
    天刚泛出一点鱼肚白。秀兰就去喊起了女儿春杏,开始洗漱和收拾行李,窑洞里渐渐热闹起来。
    等弟弟从村委借来牛车时,天己大亮。
    她扫了一眼这孔住了半辈子的窑洞,土墙上被烟火熏得发黑,炕席边角都磨破了,心里像被黄土堵了半截。
    “大,娘,哥,嫂,我们该走了。”
    陈守山猛地磕了磕烟锅,站起身。他腰板早就弯了,这会却挺得笔直,只是眼圈红得厉害,嘴唇哆嗦了几下,只憋出一句:“路上……慢些。別逞强。”
    陈母一把攥住陈秀兰的手,那双手枯得像老树皮,指节突出,攥得死紧,生怕一松,女儿就被山风颳走了。
    “到了城里,头一件事就是捎个信回来,报个平安。”
    她声音发哑,“招弟的事……你在外头眼宽,多给娃留心著。咱娃本分,能吃苦,別叫她一辈子困在这山坳里。
    “你上次带回来的那些东西,娘都盘算好了。三十斤玉米面,掺著野菜,能撑好些日子。
    那十斤白麦面,还有那些点心、水果,稀罕物,留一点给娃们解解馋,剩下的,全换些粗粮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涩了些:“今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咱家总算不用顿顿喝稀得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了。”
    陈母说著话,把烙好的二合麵饼子,装在包袱里,又灌了一葫芦开水,塞进春杏的挎包。她手抖,葫芦盖子掉了两回。
    在这山区穷村,一年到头,为填饱肚子忙话著,多半时间是野菜糊糊就糠皮。
    “娘……。”陈秀兰没法再言语,只得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春杏乖乖跟在娘身后,小步挪到外公、外婆、舅舅、舅妈跟前,细声细气地道別:“外公再见,外婆再见,舅舅、大妗子,小妗子……再见。”
    大哥陈金柱话少人实,站在一旁搓著手,只闷声说:“在外头照顾好自己。”
    大嫂刘二妮眼圈通红,把怀里揣著的几个蒸红薯塞过来:“带上,路上饿了垫垫。都是自家种的,甜。”
    “大嫂,娘给了我们麵饼子……,”秀兰没有驳大嫂的情,接过了几个蒸红薯。
    十七岁的陈招弟站在最前面,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她是家里最大的丫头,早就懂了出山意味著什么。
    陈秀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招弟,在家好好帮你娘干活,姑回去一有信儿,立马托人捎回来。”
    陈招弟猛地抬头,眼睛里汪著泪,狠狠点头,一声“姑”堵在喉咙口,没哭出声。
    十五岁的盼弟拉著九岁的望远,俩孩子眼巴巴望著,望远小,不懂別离,只怯生生喊了声:“姑姑再见。”
    弟弟陈金宝早把借来的牛车赶到碱畔下。车板上铺了厚厚一层干穀草,草上头盖了块破麻袋片,坐上去能隔些寒气,也能软和些。
    弟媳何莲花挺著肚子,拉著六岁的壮实,壮实手里还攥著一块没吃完的糖,含糊不清地喊:“姑姑,坐大车!”
    陈秀兰先扶春杏爬上车,自己也跟著坐上去,把衣角往腿间一拢,挡住迎面刮来的冷风。
    “走了!”
    陈金宝一声吆喝,黄牛甩了甩尾巴,慢悠悠迈开步子,蹄子踩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大家子人都跟在车后,从碱畔追到坡下,又一直送到村口那棵老歪脖子树下。老树光禿禿的,枝椏扭曲,风一吹,吱呀作响,像在嘆气。
    陈金宝勒住牛韁绳,停了下来。
    陈母站在最前头,眼泪终於掛不住,顺著皱纹往下淌。刘二妮搂著招弟、盼弟,望远和壮实挤在一块儿,一家人就那么站著,没有哭声,只有满眼的不舍。
    “姐,家里有我,你放心。”陈金柱声音沙哑。
    “照应好“大”跟娘。”陈秀兰朝他们挥挥手,又看向招弟,“招弟,好好等著!”
    招弟再也忍不住,眼泪哗哗往下落,却咬著唇,拼命点头。
    牛车重新动起来,碾过那条窄窄的腰峴路,慢慢往山外去。
    陈秀兰不住回头。
    一家人还立在老槐树下,像几尊枯瘦又倔强的影子,嵌在黄禿禿的山坳里,一点点变小,变小,最后被土崖、荒坡彻底遮住,再也看不见。
    春杏往娘怀里缩了缩,小声问:“娘,我们还回来看外公外婆吗?”
    陈秀兰把女儿搂紧,望著眼前一层叠一层、望不到头的黄土坡,声音很轻,却稳得像扎进土里的根:
    “来。
    以后常来。”
    风还在山沟里吼,捲起黄土沫子,打在牛车挡板上。牛车吱呀吱呀,不紧不慢,往山外的路走去。
    这时候,下山村路边,山上的各家的窑院,已经站了不少人。
    还在正月初五,本该是过年的热闹气,可这穷山坳里,年也过得寡淡。
    家家户户土窑院坝上,都探出身子,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默默望著这辆慢慢下山的牛车。
    陈秀兰嘆息著,她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看一个从这穷山沟里嫁出去的女人,如今能体体面面回娘家,又能体体面面回城里。看那牛车上的她,看春杏身上那件没补丁的棉袄。
    他们眼里没有多少欢喜,只有一种被饥寒冻久了的沉闷。
    有人抱著胳膊,有人靠在土墙上,眼神复杂——有羡慕,有羡慕陈秀兰能走出这死黄土沟,能去城里见世面;也有一层说不出的畏隔,像是看著一件跟自己无关、又不敢靠近的事。
    在这年年吃不饱、穿不暖的山里,能走出山,就是奔活路,就是有盼头。
    那辆牛车在黄土路上越走越远,像一粒被风吹著的种子,往山外去。